鴉生
如果你的夢游癥惡化,無法再修復現實與夢境之間的裂隙,兩個國就會開戰(zhàn),隔著界河,彼此豎起刀槍炮旗和統(tǒng)治者的雕像,誰都不再歡迎你。這時你唯一的選擇是順流而下,去往河流的終點——森羅城。森羅城接納任何人,不管他是醒著來到這里,還是夢中來到這里。
這是一座夢游者聚居的城市,同樣的面孔總是一再出現在不同的場合,只是換了神情和氣質。入境處給行李貼標簽的女安檢員,三個月后站在賣琺瑯首飾的柜臺后面,對每一個經過的人露出職業(yè)性的微笑;下午在街邊打盹的黃胡子三輪車夫,晚上西裝革履地坐在新聞節(jié)目里評論時事;在中心公園與你擦肩而過、牽著卷毛狗的貴婦人,下次出現時成了一個簡陋早餐店的老板娘,粗暴地為一個算命瞎子端上一碗雞蛋湯,而后者不久前還是一名英雄消防員;酒店附近的地下通道里賣唱的流浪歌手后來成為你的朋友,他手指上還留著彈琴彈出的繭,身份卻成了一個五音不全的詩人,你沒有問他還記不記得你給過他一把硬幣。
你知道他們和你一樣是夢游者,但是分不清他們何時是醒著、何時是夢著,你懷疑連他們自己都分不清。你不能問他們,也不能提起與他們在另一個場合的相逢,這對于森羅城的居民是一種極大的冒犯。既然打定主意成為森羅城的一員,你決定假裝自己有臉盲癥,并且很快真的患上了臉盲癥,看任何人都不再看五官,而是看衣著、看發(fā)型、看他攜帶的東西和當時的天氣。
包括你在內,每一個森羅城人都過著兩種生活——至少兩種。夢游狀態(tài)下的你們有另一種職業(yè)、另一個人格,住在另一個地方,和另一個人相愛,與另一些人爭吵,養(yǎng)另一只貓或鸚鵡,追另一部電視連續(xù)劇。由于隨時可能從夢中醒來或者進入又一個夢境,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短暫、脆弱、曖昧不清。你們的生活于是既如履薄冰,又異彩紛呈,而這正是夢游的意義。
你們按照每一個夢境來改造這座城市,使它像故事中受到輻射的腫瘤,不斷增生、扭曲、變異、堆疊,使它繁復、混亂、不可理喻、惹人生厭又令人著迷。賭場凌空架在農貿市場上方,階梯狀金字塔形的豪華酒店有著羅馬式的立柱和來自遙遠島嶼的巖畫,居民樓之間的狹窄縫隙里擠著尖頂的牙科醫(yī)院,纜車的軌道穿過交錯的萬國彩旗帶和商場周年慶的充氣拱門,旋轉木馬滿街跑,風車的葉片掃過行人的臉。而在森羅城居住得足夠久的你們總是能夠輕易辨認出熟悉的符號——一條褪色的標語、一盞熄滅的街燈、一塊有壞點的電子顯示屏、一座裂縫里長出青草的雕塑,這些與你們昔日的夢境有關。你們很少徹底摧毀舊事物,總是在它們的基礎上修修補補,你們心存柔情,也不乏功利——誰知道一個斷開的夢什么時候又續(xù)起?誰知道自己將終老在哪一個夢里?
森羅城,造夢之城,食夢之城。如果你的夢游癥在這里痊愈,這座城市和城市中的人們會讓你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