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犁民
早晨出門的時候,我看見炊煙次第從家家戶戶的屋頂上破土而出,一路向著白云長上去。
一根、兩根、三根……緊接著全都長出來了,它們一會兒整整齊齊地倒向東邊,一會兒不約而同地彎向西邊,一會兒直直地向上方飄去。裊裊娜娜,水草一樣蕩漾在天空的海底。這是村莊最生動的時刻。在微明的晨曦中,我和伙伴們仿佛受到了露水和炊煙的鼓勵,上學的腳步變得堅定而有力。
數一數炊煙的根數,就知道村里有好多戶人家?!按蛟纭钡娜藦膭趧永镏逼鹕韥?,看看自家炊煙的濃度,知道早飯快熟了,俯身緊忙一陣,趕回家去。這時候,豬聽見吊腳樓里潲桶的響聲,急得“哼哼”直叫,在豬圈里把欄壁拱來拱去。牛和羊不說話,卻把頭焦急地伸出欄外,盼著早點出門,清晨的第一棵青草已經等在了山坡上。牛和羊的眼瞼上,掛著一粒晶瑩的露珠。
只有炊煙依然不緊不慢地飄著,像一朵朵祥云,覆蓋在村莊的歲月里。
炊煙是村莊的呼吸。只要炊煙在,房屋這棵莊稼就永遠不會枯萎。在人間煙火的呵護下,房屋在雨打風吹中要管幾十年幾百年。屋里的糧食、蔬菜、種子,玉米、高粱、稻谷、捧瓜、紅苕、洋芋,鍋碗瓢盆,鐮刀鋤頭,枷擔犁鏵,屋外的豬圈牛舍,柴垛草蓬,豬牛羊,雞鴨鵝……再窮再苦,都會守著炊煙,以炊煙為中心,把煙熏火燎的日子過下去,過出一幅五谷豐登、六畜興旺的景象來。
沒有炊煙,再好的房屋,再好的家園,要不了多久就會破落凋蔽。即便是一蓬草,長在有炊煙的房屋上,展現出來的也是一片勃勃生機;如果長在沒有炊煙的房屋上,展現出來的則是滿目凄涼。沒有炊煙,房屋就沒有生氣,家園就沒有靈魂。沒有炊煙,一個家就完全散了,失去了人氣和溫度。雞不會再回雞舍,狗不會再回狗窩,關豬養(yǎng)羊的圈舍早已破敗在一叢荒草中。屋內升炊煙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就連房屋周圍的土墻,也喪失了繼續(xù)做一垛墻的信心和勇氣,在沒有炊煙的日子里悄無聲息地頹圮了。多少家園荒蕪,都是因為失卻了一根炊煙惹起的。
牛有尾巴,羊有尾巴,馬有尾巴,驢有尾巴,雞有尾巴,兔有尾巴……古老的動物都有條古老的尾巴。只有人沒有尾巴——其實人早先也是有尾巴的,人很久以前也是四腳著地,和這些動物們生活在一起。只是后來進化了,尾巴退化成了一截尾椎骨。
炊煙是村莊的尾巴。村莊跟村莊里的禽畜一樣,多少年來,拒絕進化和改造,把一根長長的標志性的尾巴拖在身后,依然保持著自己原始和古老的樣子。即便看到人一天天生活得越來越有人樣了,依然我行我素,不遺余力。如果村莊沒有了炊煙這根尾巴,村莊就再不是村莊了,村莊就可能進化為了城市。所以,再苦再難的日子,炊煙都日復一日地照常升起。炊煙知道,只要是有良心的人,就會讓炊煙一直飄蕩下去。即使有一天,人不需要炊煙了,可是禽畜依然需要炊煙,莊稼依然需要炊煙,炊煙必須活在它們的守望中。只要豬的尾巴還在,只要牛的尾巴還在,炊煙這根搖擺的尾巴就不會停息。而且炊煙相信,人只是一時糊涂罷了。終究有一天,人會再回來尋找炊煙的。句句呼喚,聲聲哭泣。因為炊煙一直縈繞在人的靈魂中,因為炊煙早已刻進了人的骨頭里。
人做了人之后才明白,其實做人遠沒有像沒做人之前所想像的那樣有意義。但是人已經回不去了。人偶爾想回到禽畜們中間去,人只能輕輕地蹲下身來,用手摸摸它們的皮毛,用臉貼貼它們鼻息,悄悄地喊一聲——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