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云貴:90后新銳作家,出生于沿海小城,文筆清麗,引人遐想。他的文字多以平常生活為素材,捕捉別人不易察覺的細膩情感,扣動人心。
春末夏初,桃園、新竹、苗栗等地油桐花開遍,被風搖下的瞬間,飄成了落地的雪。想起《傾城之戀》中白流蘇名字的含義——“初夏滿樹白花,如覆霜蓋雪”。
我走在苗栗不知名的山路上,風里盡是香氣,桐花自由、隨性地飛舞,我伸出手掌,接住了無數即刻要落下的夢,但知這也是無用的,桐花終究是在逝去,無法留住。我喜歡這滿山遍野的桐花,在最后無可挽留的一瞬用身體鋪成了白色的地毯、細長的河流。
世上自開自落的事物,在風里沒有悲喜可言,我卻被它們驚艷到了,并喜歡上了這些光陰的死者。它們其實比開在枝頭時更令我心動,如此淡然、沉默、干凈、美好,我甚至不忍踩踏,于是從石上走,繞過它們。
年少的歲月里,我們沒有驚天動地的故事,平平常常,如同微風。有錢時大手大腳地消費,沒錢時就一箱泡面加食堂免費湯勉強撐過一個月,風光或狼狽,我們都嘗過,味道混在一起,就跟啤酒一樣。
我是多么希望再給自己幾年時間,不要急著長大,急著畢業(yè),急著進社會,急著去過朝九晚五的生活,而漸漸成為鏡中厭惡的成人模樣。我想慢慢斟杯酒,與歲月對酌,飲下所有歡欣悲泣,再打一個飽嗝。
海風吹得越狠,我們的心越空蕩。
那天在高美濕地,天陰欲雨,風大,風車呼啦呼啦地旋轉。不遠處的堤岸上,一群穿裙子的少女興奮地走了下來,邁著細碎的步子,她們的花裙子被大風吹得搖擺起來,有種縹緲而婆娑的美。我走近她們,她們像移動的花朵,又在別處美美地開了。我看見其中有個女生穿著純藍色的裙子,臉很小,頭發(fā)長長的,被風吹得很好看,好像你。
我走回堤岸,努力整理思緒,海風打耳,狠狠掀開記憶的簾幕,我又想起你。
有一年夏天,在鷺島,我忘了帶公寓的鑰匙,室友陪他的朋友去玩了,深夜未歸,我只好叫你陪我。你穿著一條藍色的裙子從宿舍出來,頭發(fā)剛洗過,空氣中有淡淡的薄荷香味。
我們在離宿舍不遠的一家飲品店里吹著空調看世界杯。其間我們倆都只看著店里有點老舊的電視機,沒有說什么話。出店門時,夜涼,海風吹來,你的頭發(fā)和裙子都飄了起來。我用一只手撫了一下你額前被吹亂的發(fā)絲,一只手背在身后。你看著我,似乎希望我能把那只手伸過來,雙手抱住你。但我沒有。
我一直都是個不太主動的人,所以到你選擇離開,我也沒有說什么。
之后每年到鷺島,我都會一個人走到那家飲品店,但不敢走進去,怕看到我們坐過的桌子、那款點過的芒果冰、那臺有雪花閃爍的電視機時,就想起你。
春末夏初刮風的時候,天氣又變得有些冷。出門前,我想找一件長袖——以前見你時穿的那件。找到后,發(fā)現一顆扣子快要掉了。我從樓里的女生那兒借來針線,想要自己縫。
細線對準小小的針孔,要穿過去的一刻突然又偏了方向。我不肯放棄,又試了幾次,終于刺到了自己的手。血滴急著跑出來,雙眼有些紅了。
我很笨,全世界都知道。多希望你在,能為我縫一件衣服。窗外,風推著風,葉子沙沙飄落,如急雨。路上沒有人。
光陰漫長,見不到與你并肩盡頭。在風中,我們被吹回內心深處,旁觀世界,想起那些容易被你我遺忘的事物,它們如伸縮的潮間帶,在我們的腦海里潮漲潮退。浮光若夢,心上是自己道不明的悲欣交集。
只聽見少年模樣的你,站在光陰那頭,一遍遍問我,是否還記得肩上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