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意峰
每年春節(jié)回老家白浦,我都會去看望李佛。說得確切點兒,是去看那間泥屋。
那間屋子早些年是李佛彈花用的一個作坊,早已落了鎖,木質的門上浮著瑩瑩的綠苔。
彈棉花是白浦鎮(zhèn)上一個古老的行當。李佛就是一個彈花匠。
你打聽一下,鎮(zhèn)上的老輩人準會感慨地對你說,龍生龍,鳳生鳳,彈花匠的兒子就該是彈花的命。
眾所周知,李佛的爹是白浦著名的彈花匠。
可不知為什么,我始終對這種說法心存疑竇。印象中,李佛對彈花這門手藝可是一點兒都不感興趣,甚至極其厭惡。至今我還記得李佛皺著眉一臉不屑的神情。他說,有什么好看的,不就像個木頭人一樣砰砰砰亂彈嗎?李佛的話曾懈怠了我去瞧個稀奇的念頭。
李佛喜歡的是彈吉他。
那是少年時代的事了。
我愛上吉他彈唱就是受了李佛的影響。那時,我倆都在白浦鎮(zhèn)中讀書,彼此意氣相投。李佛有一把吉他,舊的,黃褐色,是他已故的舅舅送給他的。李佛視若珍寶。每個星期天。我們都會跑到郊野練習彈唱。就那么坐在草地上,面對著一條小河,漫不經心地彈唱姜育恒的《驛動的心》或者許巍的《執(zhí)著》。
李佛比我有音樂天賦,懂樂理,又非常癡迷。他也很自負,一天他邊擦吉他邊告訴我他將來一定要報考音樂學院。他說他總有一天會有一把正宗的韓國產的Epiphone吉他。我注意到,他的眼里有火花一樣的東西濺出來。
可是,李佛的夢想還沒開始就夭亡了。
那天,我和李佛正在小河邊忘情地彈唱,一個中年男人伸著兩只手走過來。男人的背有點兒駝,額頭有一綹一綹的皺紋,頭發(fā)上還粘著鵝毛般的幾片棉花,走路時,那幾片棉花一顫一顫的。他走到李佛身邊,突然一個巴掌扇了過去。李佛一個趔趄,才算站住,他就那么一言不發(fā)捂著臉瞪著男人。那男人咳嗽起來,一咳嗽,本來直起來的腰又彎了下去。我忘了那天那男人說了什么,記憶中就是那一陣咳嗽: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后來我才知道,那男人就是李佛的父親,白浦鎮(zhèn)著名的彈花匠。
看起來李佛很懼怕他父親。他后來一直沒有再來找我。
是我忍不住在學校走廊上截住他的。我說,李佛,你怎么回事?是不是忘了從前說過的話?李佛遲疑了一下說,沒忘。想了想,又說,你替我保管一樣東西,好嗎?我剛要問什么東西,李佛已一頭竄進了教室,隨后就把那把舊吉他抱了出來。李佛說,你把它放在你家里。
以后的星期天,李佛偶爾會來我家一起彈唱。但每次都走得很匆忙。我母親讓他別急,他就笑笑,照舊迅疾地走。
他父親終于找上門來了。一見我母親就說,大姐,李佛是在你家吧?我母親隱隱有了不祥的感覺。她說,大兄弟,有話你好好說,李佛是個孩子。他父親就一個勁兒地點頭??墒?,一見到李佛,又掄起了巴掌,或許是想到這里不是他的家,才把巴掌放下去了。接著又吼,你個敗家子,跟我回去!我母親說,就讓他多待一會兒,小孩子就喜歡鬧著玩。他父親委屈地說,不是我不通情理,實在是我們手藝人家,糊口飯不容易,這么大了,該出點兒力了,哪能光想著玩?我母親的臉也難看了,說,彈彈吉他唱唱歌,也是蠻好的。他父親冷笑一聲說,再好,也不能當飯吃。那天李佛父親一臉的輕蔑使我不禁打了個寒噤。
我決定去看李佛。其實是去看李佛家的那個作坊。
我第一次推開了那扇門。
屋子只有十多個平方米,雖然光線黯淡,我還是看見角落頭堆著軋好的棉花。李佛的父親戴著口罩,背著棉弩,掛著棉稈,手拿棉棰正在彈棉被,渾身汗水淋漓,漫天的飛絮包圍著他。而李佛面無表情地坐在板凳上給彈弓繃弦,撥一下,再調一調。
我到底還是沒有勇氣進去。我知道,我和李佛之間從此隔了一扇門的距離。
那把吉他就一直放在我家。
李佛的父親后來死于肺癌。
那一天,巷子里傳來一陣悲涼的嗩吶聲。我站在門口張望,看見一隊披麻戴孝的人搖晃著走來。最前頭的竟然是李佛。一身素服的他手里捧著一個相框。相框里的人很年輕,一點兒都不像他父親。
翌日,我把那把吉他還給了李佛。誰知李佛接過吉他,突然舉起來,狠狠砸向地面。
李佛后來成了白浦鎮(zhèn)的彈花匠。
而我考入了一所音樂學院,并且,擁有了李佛夢寐以求的一把韓國產的Epiphone吉他。
有一年春節(jié)回白浦老家,我去看望李佛。李佛剛從屋里出來,汗津津的臉上粘著棉花屑。他長得跟他父親神似,臉也是黑瘦的,皺紋爬在額頭,一綹一綹的……看見我,眼里的火花亮了一下,又滅了。那次,李佛給我演示了彈花的過程:拆絮、梳花、彈花,到壓板、鋪線、成型……李佛還跟我算了一筆賬:如果彈5斤重的棉被,棉花成本要50元左右,加工費13元一床,刨去成本,一條棉被只能賺十來塊錢,生意也清淡,畢竟是老手藝,比不得機器……自始至終,李佛沒有問我的情況。
也就是從這一年開始,我再沒遇見李佛。那間小屋落了鎖。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直到今天。
選自《手藝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