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軍霞
她沒有白襯衣,在那個白衣飄飄的年代。
父親身體不好,幾乎掙不到工分。母親養(yǎng)了幾只老母雞。每天把雞蛋攢起來。然后拿到鎮(zhèn)上去換油和鹽。
如此拮據的日子,讓她盡量把想要白襯衣的愿望壓在心底。六一快要到了,老師讓同學們參加大合唱,要到鎮(zhèn)里去唱歌。她借口嗓子痛,沒有去報名。那段時間,為了方便練歌,學校常常提前放學。她總是寂寞地背起書包,獨自來到村頭的小溪,躺在草地上發(fā)呆?!澳愕穆曇艉芎寐牐瑸槭裁床蝗コ??”一個少年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是坐在她后排的那個男生。
“我嗓子痛,你又為什么不去?”她懶懶地問。
“我感覺沒意思唄?!彼炜?,忽然感嘆道,“你看,多么美的白云!如果能把它們扯下來,做成白襯衣,那該有多么好!”
她是班里唯一沒有白襯衣的女生,他這樣不經意間的一句話,讓她感覺所有偽裝起來的不在意,瞬間被擊得粉碎。于是,她氣惱地用荷葉遮住了臉,再也不說話。他仿佛是犯了錯的小孩子,輕聲說:“對不起?!比缓蟊称饡瑹o精打采地離開。
過了幾天,同學們又要練歌了,老師說:“大家這兩天不要穿白襯衣了,回家把它洗干凈,等到表演節(jié)目時再穿。”她無聲無息溜出教室,來到溪邊。沒想到,他正站在溪頭,笑瞇瞇地從書包里摸出一樣東西,遠遠地扔過來:“給!”
她禁不住眼前一亮,白襯衣!瞬間,她眼睛里的光亮又暗了下去,冷冷地問:“哪兒來的?”“我前幾天去趕集,路上撿的!你快試試,看合適不?”她不信,也不肯試。他就急了:“騙你是小狗!”她嘩地抖開白襯衣,站在溪水邊比畫著,居然不大不小,正合適。他眉開眼笑地說:“真好看!”
她有白襯衣了,她能參加合唱團了。那天,從小鎮(zhèn)歸來,她還沉浸在喜悅當中,卻無意中聽到有兩位村民在路邊閑聊:“老王家的小子膽子真大,偷了他老子10塊錢!”“那小子還倔呢.被他爹打成那樣,到底沒說錢哪兒去了……”
她一口氣跑到他家門口??吹剿阒仙硖稍跇涫a下,身上的傷,青一塊,紫一塊。她想說什么,他分明看到了她,卻猛然翻過身去,拿衣服蓋在臉上,一動也不動。
后來,他沒再來學校上課,聽說被送到外地的姑媽家去了。
后來,她把那件白襯衣收起來,再也沒有穿過。
又過了很多年,一天黃昏,她漫步街頭,忽然聽到音響店里在播放一首歌:“在這夜涼如水的路口,那唱歌的少年,已不在風里面,你還在懷念,那一片白衣飄飄的年代……”
彼時,秋風停在了她的發(fā)梢。她仰起臉來,看著云起云落的變化,終于深深明白,無論從冬到春,還是從春到冬,她再也等不到那個喜歡吹口哨的男生了。就如同早已遠去的,那白衣飄飄的年代,留在歲月里的,只有懷念。
選自《心理與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