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維平
多年前的日子就像一幅懸掛在記憶之墻上的靜物山水畫,栩栩如生,歷歷在目。那一天,這古色古香的故園灑滿了白花花的陽光和脆生生的笑,噼里啪啦的鞭炮聲中,一頂迎親花轎將女人從少女時代抬到了少婦歲月,懷春的夢像陽光下修長的影子托給了這座陌生的故園和同樣陌生的男人。收攏一頭瀑布般的黑發(fā)和天真,綰起一頭巴巴髻,用五千年的賢惠傳統(tǒng)守著丈夫,守著故園的陽光和日子,走過一個又一個有風無雪的殘冬。多年后,少婦已成老婦。沒有了春天和丈夫的老婦獨坐在故園的深處緬懷遺失已久的往事。陽光如同出嫁那天一樣新鮮,清風拂過美麗的田野和翠綠的山岡,捎來白鴿的聲聲哨音和遲桂花淡淡的馨香,恬靜中滲透寂靜,那寂靜如片片柳絮飛花,隨風飄逝,而心中無盡的孤寂卻永遠揮之不去。
那是個陽春三月的早上,風和日麗,碧空如洗,丈夫把希望打進背包里,踏著門前的那條黃土路,一個人默然去遠方尋找未來。女人倚在故園風雨剝蝕的大門邊,望著丈夫漸漸遠去的背影,欲說無聲,欲哭無淚。丈夫的背影如同一陣來去無蹤的山風,只留下山一般偉岸的背影讓女人去讀。女人知道這是一本書,一本博大精深卻又殘缺不全的線裝書,足夠讓她仔細品味每時每刻直至一生。愛是幸福,婚姻是災(zāi)難,家是女人的最后歸屬。女人遠離愛和婚姻,一個人枯坐在作為家的時空里漸漸衰老。女人空守歲月,望穿秋水,淚流成河。
故園中,愛犬浪子是女人唯一的知音,其實這是女人給丈夫起的小名。丈夫沒有給女人留下子嗣,只留下夜深人靜的回憶和這條靈性十足的愛犬。愛犬和丈夫一樣出生于有證可考的名門望族,血統(tǒng)高貴,極通人性,整日搖尾乞憐討好女人。女人便感動。女人和愛犬極少出門,一道籬笆墻把世界分割成兩個天地,女人心靜如水地看著外面世界的變化在眼前穿梭。女人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會成為過去,沒有不落山的太陽,沒有不離別的團聚,沒有不散的宴席,沒有永不消逝的青春。只有和浪子在一起,女人才感受到安全感和親近感,但女人并不認為這是冷漠世界中的人性掙扎。女人獨坐在有陽光和沒有陽光的故園里,任憑孤獨和寂靜的氛圍縈繞。女人的目光有時跳過故園低矮的籬笆墻,把心放逐到一個遙遠的地方,迷蒙中思想在有與無之間徜徉,就像夕陽下波光瀲滟,草地上野花自生自滅。愛得深,恨得深,孤獨亦深,而孤獨的極致,便是怡然無謂。當心靈無所依傍,就不會再有世俗的束縛及陰影的追逐。
那一天,一個意外打破了女人蟄伏已久的寧靜。丈夫回來了,被裝在一只小小的木盒里。當年送走一具血肉之軀,如今還回半盒骨灰。女人萬念俱灰,女人把絕望和丈夫的骨灰埋進土里,植入一枝清明花,用延綿不絕的淚水澆灌,清明花便生動地綠了春天。爽朗的清晨,晶瑩欲滴的露珠在透明的莖脈和葉面上聚集流動,山那頭,一輪新鮮的太陽金黃,整個故園迷漫著沉靜而溫柔的光霧。在光的幻象里,女人看到自己疲憊的身影被時空拉得無限修長,女人還看到丈夫從遙遠的異鄉(xiāng)流浪歸來,站在如煙似霞的柳樹林邊,用那支長笛吹響一支游子歸鄉(xiāng)曲──那是丈夫靈魂的陣陣回音。于是,人生挽歌在家鄉(xiāng)的原野和天空中回蕩。故園如斯。
春來草自長,秋至葉即黃。雞鳴打坐,靜夜望月。白云淡佇已無心,萬古碧潭清似鏡。女人依然枯坐故園中,在光明和黑暗的交匯處低吟淺唱夾在唐詩宋詞里的月亮,冷清清的淚水濯亮了女人混濁和疲憊的眼神。山舍無塵分外清,石榴花發(fā)透簾明?;笔a滿地日卓午,夢覺流鶯時一聲。句句眼前景,字字心中意。睜眼一天,閉眼一夜,全無春日苦短的困擾。不想重溫翻過的日歷,不愿檢索青蔥的記憶,人生的夢幻即將結(jié)束,只有對生命的感動卻永遠留了下來。
星移斗轉(zhuǎn),物是人非。必然到來的這一天終于到來。蒼老失神的浪子蜷伏在女人的腳邊,眼里噙滿感慨無奈的淚水,狂叫一夜后,最后時刻靜靜死在女人的懷抱里。之后,曾經(jīng)花團錦簇的那株思想花七零八落,脈枯莖朽,于無聲處悄然失去了鮮活的生命。又熬過了幾個漫長的夜晚,女人發(fā)現(xiàn),平常的日子給了她純粹的人生,它像一只純情的雨燕穿越生命的四季,穿越所有風霜雨雪的時空,到達女人同樣純情的心靈。
那是一個月黑風高之夜,女人解開纏了半個世紀的裹腳,大步流星義無反顧地走出了故園芳草萋萋的大門,走出了曾經(jīng)無數(shù)次想跨越又無數(shù)次退卻的籬笆墻。
火光燒紅了半邊天,那是女人身后的故園。
選自《百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