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
余奮安趕到高新區(qū)工地時,警戒線外已是黑壓壓的一片人頭,都是當地的漁民,青壯年吼著嗓門,沸反盈天;歲數大的則領著小孩們坐在挖掘機下,一動不動。警戒線內的警察嚴陣以待。
余奮安感到場面如繃緊弦的弩,一觸即發(fā)。即問負責人在哪里。一位工作人員指著不遠處的白皮房說:“領導都在里面談判。”
余奮安踏進板房,只見幾位村干部正粗著嗓兒與區(qū)領導據理力爭。一位副區(qū)長見到余奮安,眼睛一亮,“這下好了,我們的信訪局局長到了,大家都冷靜些。”
對面剪著短發(fā)扎著圍巾的那位婦女,圓圓的臉蛋上掛滿驚訝,正瞪圓眼盯著余奮安。許是受海風的長年吹蝕,臉上有點粗糙干枯,但余奮安一眼就發(fā)現,這張臉,依然是他所熟悉的。
他內心一絲顫動,“秀玲,咋是你?”
她點點頭,倔強地咬了咬唇,凄然一笑,潮濕的東西立刻在她眼球里轉了幾下。
副區(qū)長忙問:“怎么余局長,你認識秀玲村主任?”
余奮安笑著說:“我們豈只認識,我,是她哥??!”
那時年紀小,高中畢業(yè)的余奮安從縣城來到鎮(zhèn)中學代課。鎮(zhèn)中學的前身是夫子廟,生落在鎮(zhèn)外的田中央,校門外有條小河流過,幾間教師宿舍依河而建。中學里僅有10位教師,都是本鎮(zhèn)的,宿舍是他們中午休息用的,晚上住在這里的只有代課的秀玲、余奮安,還有食堂師傅一家5口。
秀玲是個熱心人,對他格外照顧,作為內陸人第一次看海就是秀玲帶他去的。余奮安還清楚地記得那個周末,他騎著車,秀玲坐在后架上。一路上,驕陽熱情地抱著大地,蟬兒在樹上歡快地歌唱。
退潮后的灘涂上,已經有好多人了,有的捉螃蟹,有的撿大麥螺……一群海鷗時而淺翔低旋,時而在岸邊覓食徘徊。 余奮安興奮地踩著軟軟的海泥,沿著泥螺爬行的紋線,不停地撿著……
不知不覺中,潮水漫過了腳背,秀玲大步一跨,突然身子陷了下去,雙腿全浸在泥水里。“余哥——,快來拉我,我踩著船塢了?!毙懔峒饨衅饋?。
余奮安拼命拉她,可是,秀玲越用勁,越陷得深,潮水漸漸漲到了腰部,秀玲快要哭了,余奮安心更慌了。這時,從蟶田趕來二位漁民,一道將她拔了出來。
回來的路上,滿身泥水的秀玲坐在車后架上,緊緊抱住余奮安的腰,把臉貼在他后背上,抽抽嗒嗒地嗚咽起來。
余奮安想起當年情景,現在還心有余悸。
水營村是個面朝海港的漁村,民居咬著山,山抱著屋,層層疊疊,走在道上,像入了迷宮。水營村其他沒有變化,唯有大壩內廣闊的漁港,已圍填成陸地。
余奮安在副區(qū)長的陪同下,來到喧囂的大壩,刺鼻的海腥味撲面而來,漁民們肩挑手提,將一箱箱魚鮮從漁船里搬上來,岸上圍滿收購的商販。他遠遠看見站在船頭的秀玲,在高聲叫罵,那潑辣勁不亞于王熙鳳。
“秀玲——”余奮安把雙手呈喇叭狀放在嘴邊大喊起來。
她朝人群一看,驚喜地揮揮手,隨即跳上岸。來到余奮安面前,哈哈大笑,“余哥當大官了,還沒忘了我們。走,到我家里去,妹子給你做好吃的?!?/p>
記得當年高考將近,天氣漸漸熱起來,只有余奮安的寢室總亮燈到深夜。秀玲唯一能幫助余奮安的,是每晚10點準時到他寢室,替他煎兩三個雞蛋、泡一杯熱牛奶。雖然愿意陪著他可又不想影響他,秀玲總是輕輕地來,輕輕地去。
高考前一天,余奮安回家,秀玲送他上了班車,一路上,秀玲裝作輕松的樣子,說:“考完了,我再帶你趕海潮去。”余奮安笑了,笑得很勉強。
從余奮安走后,秀玲就感到心頭有什么東西重重壓著,又像被什么掏得空空似的,便去趕海潮,獨自戴著斗笠,徜徉在海涂上,極目四望,金燦燦的海田,唯有海鷗低吟淺唱。
余奮安他們隨秀玲踩著石板路,七折八彎,來一幢兩層五開間的老石屋前,遠遠就聽得棒槌敲打聲,余奮安說:“你家里有人打架?”秀玲抿嘴笑了。
眼前的房子爬滿各種綠色植物,連窗戶都遮蔽起來了,屋頂壓滿了大大小小的石塊,門上的對聯卻是紅艷艷的,道坦上涼著一篩籮一篩籮的魚[面][米]。
進屋一看,原來是十幾位漁家姑娘在用木棒槌敲著魚餅。秀玲說,這就是是她的家,也是她們漁家姑娘海品公司的作坊。她滔滔不絕地說,“我這里生產魚[面][米]、魚餛飩、魚餅、魚丸、蝦干,純手工,沒有任何添加劑、色素,用的都是上等魚料、蕃粉,絕對是綠色無公害食品?!?/p>
余奮安大笑起來:“你這是賣狗皮膏藥還是打廣告?”在座的無不開懷大笑。
副區(qū)長稱贊說:“秀玲主任可是女強人呀!”
秀玲擼了擼鬢發(fā),說:“什么女強人,沒辦法,生活所逼嘛?!?/p>
一會兒,作坊里的漁家女端上了一碗碗熱騰騰的菜肴和酒水。
秀玲告訴余奮安,在他離開中學的那個暑假,她也離開了鎮(zhèn)中學,因為她做船老大的父親死于海難。
父親入殮后,好幾天沒有合眼的秀玲,眼睛腫得紅燈籠似的,虛火從嘴角冒出,她沒吭一聲。她對母親說:“媽,我想販魚鮮去,爸的保險賠償金給我做資本吧。”
聽秀玲說起過往,余奮安唏噓不已。 副區(qū)長告訴他,秀玲的丈夫也是個漁販子,碼頭上有個不成文的潛規(guī)則,誰人第一個跳上漁船,這一船倉的海鮮就由誰采購。3年前,秀玲的丈夫在跳船時,沒有跳到,掉在了石礁上……全家的重任又一次讓她一肩挑。
余奮安來到門外,猛吸著煙,仿佛這樣才舒暢些。他問隨后跟出的副區(qū)長:“水營村當前漁業(yè)生產形勢如何?”
副區(qū)長說:“現在我省近海漁業(yè)資源壓力越來越大,加上高新區(qū)圍墾工程導致養(yǎng)殖面積進一步縮減,政府采取了漁民轉產轉業(yè)措施,大多漁船已被拆解了。”
余奮安說:“都一輩子靠海吃海的漁家,上岸后吃啥?”
副區(qū)長說:“所以政府大力推進高新區(qū)建設,目的就是拓寬渠道,實施勞動力有效轉移,可這些漁民死腦筋,不理解,不支持?!?/p>
秀玲擦了臉,邁出門坎,聽到副區(qū)長的一番話,言正詞嚴地說:“副區(qū)長,此話差已,你看我的公司,沒有像樣的廠房,只能辦在家里,我的家還是60年代建的,山上缺水,門外不能進車,我們漁民 做夢都想移到平坦的土地上?!?/p>
“妹子,高新區(qū)建在在你們村,等于你村掘到金礦,政府是為老百姓辦實事辦好事,你們?yōu)槭裁磾r住工程,不讓開工?”余奮安不解地問。
“這漁港可是水營村幾輩子的心血啊,政府低價征用,高價出讓,我們漁民吃的虧太大了,你想想,這點補償款到鎮(zhèn)上買不到半間商品房,你們一腳踢,我們沒了船沒了灘,難道坐吃山空呀?”
余奮安問她:“那你們有什么訴求?”
“我們多次提出,依照市場價格來確定補償金,適當返還村級留用地,作高山移民政策審批建房,擬建的企業(yè)究竟生產什么我們應有知曉權,聽說翻銅的、電鍍的全要搬進,我們這不是遭罪受嗎?可政府不同意?!?/p>
“土地好比黃金,一日一個樣,政策也在變,你們不能將當年土地征用補償安置款和現在的市場價格比較,土地出讓給了外來企業(yè),咋收回?”副區(qū)長插了一句。
“余哥,你今天做說客來的?那我將你帶到村部去吧,別在我這里打人情牌,人情代表不了村民的利益?!毙懔釘罔F截釘地說。
“妹子,你誤會了,我知道了你住在這里,是來看看你的,也是來聽聽你們民情民意的,我想黨委政府也是盡力保障老百姓的權益?!庇鄪^安沉默了一下,又說:“好吧,我們到村部去聽聽大家的意見?!?/p>
三人走在路上,碰到了幾位放學回來的小學生,他們跳著唱著:
“……
在你我忘了珍惜的時候
最美好的已遠走
能不能把碧綠還給大地
能不能把蔚藍也還給海洋
能不能把透明還給天空
夢開始的地方一切還給自然
啦……”
余奮安聽過,這是童安格唱的《夢開始的地方》。只見,其中一個小女孩手里捧著一只海鷗。
余奮安驚訝地問:“小朋友,這鳥兒哪來的?”
她稚氣地說:“這只海鷗飛得太遠太累了,翅膀折傷后,掉在路上,我撿回去給它療傷。”
余奮安回首斜陽中千頃石渣,記得這里曾是海鷗飛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