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莫深
兒子那年去打小日本,到年關(guān)再沒回來。兒子那年十八歲。
她記得兒子臨走給她打招呼時,還跟平時一樣,臉上蕩著笑容,青灰色的夾襖敞開著,衣角被秋風(fēng)緩緩掀起,顯得很精神。
“娘,你回去,等打跑小日本,兒子回來還吃你包的餃子。”兒子看她倚在門框上抹眼淚,回過頭留下這么句話就走了。
從秋到冬,從冬到春,多少年了,兒子再沒回來。每到年關(guān),她包好餃子就靜等兒子回來,可從初一等到十五,還不見兒子的影子。半夜里,她想兒子想得心疼,眼睛快枯了,不見兒子的影子。但兒子總是一月兩月地給她寄錢來,說他在上海干大事,現(xiàn)已是三個孩子的父親,胡子也有一把了,再干不上幾年,就該回來了,到時一定攜妻帶子地回來給她老人家請罪。她掂著兒子寄來的錢和寫得跟螞蟻爪子一樣的信,干細的手指直打戰(zhàn),淚水咕嘟嘟愣往外冒。
“我的兒啊!”她喊著,有些不能自禁,喉結(jié)直打滑。
可她不知道,多少年來兒子寄給她的錢和信,全是她女兒變著法兒寫給她的。她不識字,盡管是“螞蟻爪子”。
這些年,女兒因常年替自己的哥哥操勞這件事,熬得心力交瘁,情緒沉郁,肝部疼得很厲害,眼看就要過八月十五,突然住進了醫(yī)院。一連幾月她再沒收到兒子的錢和信。女兒安慰她:“也許我哥太忙。過些天他會來信的。這幾十年來,他雖工作在外,但從來沒忘記過你。再過幾年,等他告老還鄉(xiāng),好好服侍你老人家?!?/p>
“我這把老骨頭怕是等不到這一天了?!彼龂@著氣。
……
女兒的病終究沒能看好,臨終時,將自己省吃儉用積攢的三千多塊錢塞進信封,把自己已參加工作的女兒叫到床前,講述了這個秘密,并囑咐要把這個秘密一直珍藏到外婆百年之后。為了不使老人起疑心,女兒交代自己的女兒把這三千多塊錢平均地分配到每一月里,并爬在病床上替哥哥寫完了最后一封信,讓女兒要學(xué)會模仿自己的筆跡以后以舅舅的名義給外婆寫信。
一個月后,肝癌終于奪走了女兒的生命。女兒的女兒——她的外孫女給母親燒過頭七紙,就捧著那封信來見她。她正躺在床上,聽見外孫女在門外喊她:
“外婆,我舅舅來信了?!?/p>
她一骨碌爬起,很急切地往前一躍,頭就輕飄飄地著了地。外孫女?dāng)r腰半抱起她:
“外婆,我舅舅來信了!”
她眼睛一亮,滿是皺紋的臉上頓時顯得很紅潤。她將一支似乎僵直了的胳膊顫悠悠地抬起,對外孫女說:“念,念,我聽著哪!”
外孫女給她念兒子的來信——她女兒一生最后的杰作。信念完了,外孫女回頭喊她,她不應(yīng)聲,再看,她已斷了氣。不過,臉色卻很紅潤,皺紋里藏著滿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