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紹武
多年來,母親與郵包的故事在親友間盛傳不衰。
那時候,父親剛從部隊轉業(yè)到這個城市,任醬醋廠廠長,母親在街道木器廠上班,是對令人羨慕的雙職工。
一個初春的早晨,大喇叭里唱著震耳欲聾的《東方紅》,一家人圍坐在飯桌邊喝稀粥。父親威嚴地挺直腰板、岔開雙腿,左手托著大碗,大嘴巴湊向碗沿吹口琴似的一滑溜,就是一串奇特的聲響:呼嚕嚕呼嚕嚕。我和哥哥、妹妹驚訝之際,紛紛效仿,埋頭伸嘴猛吸,尖銳的吱溜聲此起彼伏,如豬崽搶食般熱鬧。咦?母親卻如事外閑人,在端碗呆望,軟塌塌的目光在我們身上飄來飄去。
父親也看出了異樣,皺皺粗黑的眉毛,悶聲道:吃飯嘛。
唉!母親憂心忡忡道,他大舅說,村里的榆樹皮都要給扒光了。聲音細若蚊蠅,邊將面前的灰黑信封推向父親。
父親卻視而不見,只顧仰面劃拉著米粒,劃得碗底吱吱作響。放下碗筷后,抹了抹嘴巴,沒頭沒腦地說了句:無底洞?。”阏酒鹣蛲庾呷?。
母親望著父親一步步走出廚房,白凈的臉上布滿愁云,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連連閃動,便閃出了點點淚花,啪,有一朵響亮地落到桌面上,震得我們心驚肉跳。
母親的娘家在蘇北鄉(xiāng)下,在她多次念叨中,我們知道:那里有舅爹舅奶舅舅舅母以及栓子石頭英子等等親戚;村里有條小河,村頭有棵老榆樹,樹上那個喜鵲窩,有拐磨桶那么大。可惜,它離此地有好幾百里,回去一趟,又是車又是船,還要步跑好半天,跟得上萬里長征了。她已好久沒回去了。
以前,母親會把一些舊衣物、吃食打成包裹寄回去,包裹皮上的字兒總是由剛讀初中的大哥來寫的。往往墨汁還未干,她就慌里慌張地抱去寄了,惹得父親也忍不住笑出聲來。而眼下,父親被人貼上大字報了,家中的光景大不如前,米飯、饅頭也不能盡飽吃了,作為點心吃的豆餅、花生餅都要見底了,也未見補充,讓我們不由地恐慌起來。
幾天后的一個黃昏,放學后,我攙著妹妹慢騰騰地往家走。路上,倆人的肚子里好像藏著個大青蛙,比賽似的咕咕咕叫個不停。
一到家,見父親端坐在大桌邊,板著臉,朝著天花板呼呼地噴氣。那年頭,大人的煩事多、怨氣多,我們也習以為常了。正要退出去,母親恰好下班回來,兩腿稀軟地邁進屋子。
這幾天,你有沒有寄過東西?父親望著她,冷不丁地問。
沒、沒有啊,母親一愣,疑惑地望著父親。
真的嗎?父親撇嘴冷笑,濃眉下的目光熱辣辣的。
這、這……母親眼珠子四下轉悠,面皮急速顫動幾下,便泛起了紅暈,而長吐一口氣后,又鎮(zhèn)靜道,什么真的假的?你說什么呀?
父親不動聲色地彎下腰,從桌腿邊抓出一個包裹,放到桌面上,向母親噘噘嘴,奇怪地笑笑,說:你瞧瞧,這是啥?
這是啥呢?我和妹妹好奇地圍上去,就是個從郵局寄來的包裹呀,不過七八寸見方的樣子。我們家作為收件人地址沒錯,寄件人的地址卻是舅奶家的!筆畫歪歪扭扭,像爬爬蟲,活像是母親寫的。她識字不多,寫的字我們都見過,還被我們笑話過。這是怎么回事呢?妹妹仰著蒼白小臉,傻乎乎地望著我,好像答案就寫在我臉上似的。
母親的臉兒如同蒙上了紅布,哆嗦著挪到桌邊,伸頭一瞧,單薄的身子便稀泥似的坍了,伏到桌子上,兩臂在桌面上直直地伸展著,像是在向神靈祈禱似的,而嚶嚶的抽泣聲隨之響起,后背滑稽地一起一伏……
我腦子里靈光一閃,頓時明白了幾分。跑到房間,床頭柜子里的豆餅、花生餅果然已蕩然無存。我的心里五味雜陳,不知不覺地便淚眼模糊了。
恍惚間,又聽父親不緊不慢道:你呀,慌啥呢?又瞞著我們干嘛呢?唉!聲音低沉、嘶啞,透著股蒼涼、傷感,卻又讓我倍感慰藉、溫馨!
不用說,這個包裹第二天又被第二次寄了出去。
母親的這個失誤,讓她痛悔不已。因為,后來才知道:在舅奶家收到這個包裹的前一天,大舅家的小栓子被餓死了。
直到今天,母親已經(jīng)白發(fā)蒼蒼了,我們在她面前都不敢說包裹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