邰雪茹
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也不知道是誰栽下了她——老槐樹。
打我記事起,她就挺拔而獨立地倚在我們大院門口的紅磚墻邊了。童年記憶中,她像一位安靜慈祥的老人,笑盈盈地守護著我們,帶給我們無限的遐想和無法忘懷的快樂。
老槐樹比我們大院的紅磚圍墻還高,豐滿的樹冠遮住了一大片院墻,甚至延伸到了大門上。她伸展著粗壯的手臂,溫柔地環(huán)抱著我們的院子,使普普通通的大院顯得富有生機而又深邃幽靜。
初夏,是她最美的時候。一串串橢圓形的綠葉整齊地排列在葉柄的兩側(cè),好像一個個可愛的孩子,乖乖地排好隊準備出操。數(shù)不清的枝條互相交織著,密密匝匝地蓋在頭頂,像一把大傘遮住一地陰涼。在這濃密的枝葉中,悄然掛上了一串串白中透綠的槐花骨朵。最先是我的鼻子發(fā)現(xiàn)了她們,雖然槐花還沒有轟轟烈烈地開放,可那淡淡的幽香已經(jīng)飄滿了院子。我仰頭尋找著她們,那里有一串綠意未退的花苞,這里有兩串半開半閉的花蕾,再往高處看,還有很多串呢!我驚喜地尋覓著,貪婪地呼吸著,那陣陣花香沁人心脾,我不禁默默感念:這老槐樹可真好啊,用那么俏美的花朵,那么清甜的香味,給我們帶來喜人的夏天!
再過些日子,槐花全開了,碧綠的葉中綴著潔白的花,精巧的花瓣像波浪似的向外翻卷著,濃郁的花香把我們這群頑皮的孩子吸引到樹下。我們看著滿樹的槐花,饞涎欲滴。老槐樹好像讀懂了我們的心思,她使勁向下鋪展著枝葉,好像在招呼我們:“快來采,快來摘,快來嘗嘗甜甜的槐花吧!”幾個腿腳利索的男孩子首當其沖,順著鐵柵欄門爬上了圍墻。他們立刻成了我們心目中的英雄,本以為他們沖鋒陷陣,很快就會給我們帶來戰(zhàn)利品,可這美好的想法馬上便消失到九霄云外了。他們爬上去坐在墻頭,一嘟嚕一嘟嚕的槐花垂掛在他們的眼前。這時,他們哪里還顧得上我們,一個個邊摘邊吃,忙得不亦樂乎。這可急壞了我們這些等在樹下的小女孩。“扔下來,快扔下來!”我們焦急地喊著。一個大人看不過了,也爬上墻,一手拉住粗一些的樹杈,一手折下滿是花朵的枝子,朝我們拋來。我們歡叫著,爭搶著,從上面摘下一串串的花朵,滿足地坐在大石頭上一朵朵慢慢地嚼著,那香香甜甜的味道不僅留在嘴里,也留在了心中。
仲夏,知了聲嘶力竭地叫喊著:“熱呀——熱呀——”我被媽媽按在床上睡午覺,躺下就是一身的汗,再聽著這煩人的叫聲,根本睡不著!倒是媽媽不一會兒就發(fā)出了香甜的鼾聲,我輕手輕腳地越過“人墻”,從敞開的屋門悄悄溜了出去,直奔大院門口。老槐樹下有一塊和單人床板差不多大小的青石板,在那里坐著躺著,無拘無束,清涼自在。此時,老槐樹下已經(jīng)有了兩個伙伴,一定也是睡不著午覺偷偷溜出來的。我興奮地奔向他們,奔向老槐樹!雖然是陽光最強烈的午后,但是老槐樹早已把陰涼鋪滿了青石板。我們盤腿坐在清涼的石板上,或是吹牛聊天,把聽來的和瞎編的故事亂講一通,或是用磚頭塊兒畫個“井”字,撿幾塊小石頭下棋。玩得興高采烈的我們,早聽不見知了煩人的嘶叫,也忘記了暑熱帶給我們的難耐。
老槐樹陪伴在我們的身邊,靜靜地聽著我們的嬉笑,默默地為我們撐起遮陽的綠傘,輕輕地唱著一曲甜甜的歌。我喜歡撫摸她的樹干,手擎她的枝葉,品味她的香甜,倚進她的懷抱。她像一位寬厚仁慈的長者,帶給我的是愛撫,教會我的是奉獻。
隨著大院拆遷,老槐樹和老房子一起離開了我們。但每到槐花飄香的季節(jié),我還是習慣望一望老槐樹曾經(jīng)生長的地方,好像還能看到老槐樹那挺拔而獨立的身姿,聞到空氣中那沁人心脾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