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學斌
那桐(1856—1925)是葉赫那拉氏,內(nèi)務(wù)府鑲黃旗人。雖與太后老佛爺同族,但那桐卻是從基層做起,仕途蹭蹬,于戶部浮沉長達二十余年。
升官有術(shù)
雖然仕途并不如意,但那桐不拋棄、不放棄,依然勤勉工作,終于盼來了人生的伯樂——翁同龢。翁當時既是帝師,又是軍機大臣,最為關(guān)鍵的在于他還兼任戶部尚書,是那桐的頂頭上司。那桐平日的工作水平,翁同龢自然盡收眼底。
光緒二十二年(1896),朝廷擬定銀庫郎中人選,那桐排名第二,本無希望。此時翁同龢力薦那桐,甚至不惜與軍機首輔李鴻藻鬧僵,終于讓那桐獲得銀庫郎中這個肥缺。戊戌維新前夕,翁因內(nèi)部矛盾橫遭罷黜,遣送回籍。那桐聽聞此事,猶如晴空霹靂,日記里寫滿了不舍之情。
恩師雖已返鄉(xiāng),但仕途還要繼續(xù)。要想于宦海屹立不倒,背后就必須有大樹庇蔭。那桐自然深諳此道,開始物色新的靠山。經(jīng)過一番選擇,那桐發(fā)現(xiàn)榮祿最靠譜。
清末之官場,官員若能迅速升遷,無非兩個原因:一是出身是否高貴,二是跑官能力是否一流。前已言及,那桐雖與慈禧同族,卻很不受待見,所以他只能靠自己。恰逢戊戌之后,榮祿深得慈禧垂青,出任軍機大臣,成為滿人權(quán)貴之翹楚。榮雖為人極為精明,城府甚深,但卻有致命短板——貪財。那桐正是瞅準其嗜好,每逢榮祿生日,必定登門送禮。有一回,那桐升任京堂,向原來的上司行感謝禮,“以千金拜榮仲華相國(前戶部)受,四十金拜崇文山尚書(前戶部)受,四十金拜徐蔭軒相國受……”。按照常規(guī),京堂送禮,四十兩為準,而唯獨那下血本塞給榮祿一千兩。一來二往,榮便把那桐視為親信,重點栽培,不久便將其扶上禮部右侍郎的位置。
誰料榮祿于1903年便一命嗚呼。那桐此時雖已為禮部右侍郎,但仍需尋找政治后盾。轉(zhuǎn)了一圈,他找到了慶親王奕劻。奕劻是清末最著名的貪官。此等貨色,但凡略有良知的官僚都唯恐避之不及,而那桐卻甘愿與之同流合污。一次,清政府推出發(fā)行公債票的舉措,號召全國自大官至小吏,都必須先行聲明認購若干,其標準同其家產(chǎn)掛鉤,多買有賞,少買必罰,實際上是變相的征收財產(chǎn)稅。
奕劻、那桐二人身為重臣,且富可敵國,自然成為眾人關(guān)注的焦點。讓他們二人花錢買一堆廢紙,無疑是剜其心頭之肉。于是二人私下商議,想出了一個規(guī)避之策,以出賣各自財物來掩人耳目。于是奕劻賣掉自己的車馬,那桐則更狠,賣掉自己的房屋,并且二人在報紙上大肆登廣告,做宣傳,表示自己為了替國家分憂,寧愿變賣家產(chǎn),以博取世人同情。
有一天,二人一同上朝,那桐埋怨奕劻不應(yīng)該拿一批不值錢的車馬出售,致使他人懷疑,自詡賣屋既能顯示出自己的愛國之心,又可獲得圣上的憐憫與信任,實在是萬全之謀。奕劻竟恬不知恥地講:“上若強迫承認,雖宣言賣身,亦復無益也?!闭f罷,二人擊掌狂笑,真可謂臭味相投!
正是憑借送銀子、找靠山和搭幫派等手段,那桐在清末十年內(nèi)風生水起,一躍成為中樞大臣。
那袁結(jié)盟
除去攀緣上級領(lǐng)導,那桐還不忘在同僚中開發(fā)資源,尋找盟友,他與袁世凱結(jié)盟便是典型案例。
那、袁之相識,始于小站練兵時期。當時袁主動登門拜見那桐。那桐的日記記載,“直隸臬司袁慰亭世凱來拜,年甫三十九歲,局面擴大,談吐樸直,誠大器也?!蹦峭r任職戶部,掌管銀庫印鑰。袁之目的,明顯同審批練兵軍餉有關(guān),自然給了那不少好處。通過接觸,袁發(fā)覺那桐富有學識,且行事謹慎,更重要的是其深受帝師翁同龢倚重,不啻為一支升值空間極大的“政壇潛力股”。故袁千萬百計地腐蝕這位國家干部。
翻看《那桐日記》,我們不禁驚嘆袁世凱用心之巧,出手之大,手段之高,花樣之多。為了“搞定”那桐,袁但逢節(jié)慶便派人送上厚禮,力求用金錢將其喂飽,不過這僅是常規(guī)手段。有一次,那桐從日本歸國,袁世凱不惜高接遠迎,破格接待,“舟行平穩(wěn),未正抵大沽,慰亭制軍遣小火輪來迎,易乘進口。酉初抵塘沽,換火車,戌初抵天津車站,袁宮保及闔郡文武來迎”。這哪里還是接待朝廷中層領(lǐng)導,完全是遵照迎送外國貴賓或元首時的標準。
同時,袁還從那身邊親屬下手,對他們倍加關(guān)照。如袁曾授意徐世昌,讓其接近那桐之弟那晉,并與之換帖,結(jié)拜為異性兄弟。然后袁順水推舟,提拔那晉,“錫侯弟經(jīng)袁制臺、鐵侍郎奏充襄理京旗常備軍營務(wù)”。另外,每逢那桐之母親生日,袁就一擲千金,出資將京城有名的戲班子請到那府演出。如光緒三十一年十二月初二日,“袁宮保送洪奎班戲一天以為祝壽,請客二桌?!比绱思氈轮艿降摹瓣P(guān)懷”,自然使那桐感激不盡,從而甘心與袁互為奧援,形成政治聯(lián)盟。
化身“宅男”
1908年,袁世凱因與載灃的矛盾升級而以足疾開缺,回豫養(yǎng)疴。但袁依然對政局了如指掌,因為朝中有兩個眼線為他服務(wù),一位是自己的拜把子兄弟徐世昌,另一位便是盟友那桐。
正是由于徐世昌、那桐同袁世凱之間的這層關(guān)系,二人自然想方設(shè)法讓袁重返清廷。1911年5月8日,清廷頒布內(nèi)閣官制,徐、那二人同被授為協(xié)理大臣。二人接旨后,反應(yīng)竟極為一致。徐于日記寫道:“蒙恩授為內(nèi)閣協(xié)理大臣,時艱任重,擬具疏懇辭”。那桐亦然,“具折懇辭內(nèi)閣協(xié)理大臣差事”。其實二人此舉,既非自謙,亦不是唯恐難以勝任,實乃欲逼迫皇室請袁世凱出山。好在攝政王載灃堅持己見,不準請辭,二人之謀劃遂未能得逞。
不過袁世凱又豈是“池中之物”,終有復出的一天。武昌首義爆發(fā)后,舉國響應(yīng),清廷頓時方寸大亂。于是徐、那二人再度活躍起來,他倆聯(lián)合奕劻,四處散播“唯有袁世凱方能收拾殘局”之論調(diào)。載灃出于無奈,只得授袁為內(nèi)閣總理大臣,主持大局。袁不再蟄伏,接受任命,獨攬大權(quán),其與那桐的來往便愈加密切,這在《那桐日記》中頗有體現(xiàn):
十月初四日午后徐相來談。
初五日午后未出門,翰卿、菊人,鑫吾來談。
初六日(11月26日)因昨日感寒,手足麻木作燒舌痛,宣誓太廟典禮未能恭往陪祀……夜袁慰廷、徐菊人來談。
三人私下里過從如此頻繁,定當有要事相商,恐多半與清帝遜位一事有關(guān)。更堪玩味的是,自從11月26日夜里與袁、徐二人密談后,那桐便稱病不出。起初只是請假十日、十五日,后來干脆續(xù)假二十日,化身“宅男”,閉戶謝客,直到清廷覆亡。同時,期間袁世凱“派衛(wèi)兵二十六人來家常川守護”??芍峭┐伺e實乃與袁、徐密議之結(jié)果,其告病養(yǎng)疴是假,免責避禍是真。
1912年2月12日(辛亥年臘月二十五日),清帝退位,宣布共和。面對這一曠古巨變,那桐于日記里寫道:“昨日呈進皇太后、皇上如意二柄,今日蒙恩賞還。風定天晴,氣象甚好。此后遵照臨時大總統(tǒng)袁通告,改書陽歷?!苯蕉Ω铮醭瘍A覆,那桐非但沒有痛心疾首,憤恨縈懷,反而滿懷喜悅,相機而變??梢娗逋⒃谒闹兄至?,實在是微不足道。
“自古召亂之道,莫甚于罔利”。像那桐這樣尸位素餐的佞臣當?shù)溃活櫳侔l(fā)財,焉知亡國之痛。個人腰包越來越肥,偌大政府卻越來越瘦,清朝若想不滅亡,難啊!
摘編自騰訊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