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駐墨西哥特派記者 王驍波 李強
編者的話:上個月的21日,一名墨西哥男子在被美國政府第三次驅(qū)逐后,從墨美邊境的一座大橋上縱身一躍,自殺身亡;每個周六,在墨西哥最西端的一段邊界墻前,一些墨西哥人趕到那里,等待與墻那邊的親人見上一面……發(fā)生在墨美邊界的移民故事一直不少,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上臺后好像更多了。6日,在首次推出的移民入境禁令被法院叫停后,特朗普簽署了新版本,即“旅行禁令2.0版”,凸顯他為“保衛(wèi)國土安全”絕不善罷甘休的決心。墨美邊界長達3000公里,一直是非法移民進入美國的主要通道,而打造南部“邊界長城”則是特朗普頻頻宣示的一項承諾。近日,《環(huán)球時報》記者趕往墨西哥西部邊境城市蒂華納,對這個墨美邊界最前沿的“陣地”進行了探訪。
“流放之地”,一堵令人傷心的墻
蒂華納遠離墨西哥首都墨西哥城,且與墨西哥城有兩個小時時差。因靠近美國,長期有外來人口遷入,最新數(shù)據(jù)顯示,其常住人口在2015年已達164萬,躍升至全國第三。但除市中心一些區(qū)域給人以發(fā)達繁華的假象外,由市中心向外鋪開的低矮建筑群綿延幾十公里,一眼望不到頭。而隨著《環(huán)球時報》記者足跡的深入,當?shù)匾泼竦那闆r令人唏噓不已……
先從蒂華納的美墨邊界隔離墻說起。這里的墻始建于1994年,彼時美國是克林頓政府時期。而今,這段分隔蒂華納和美國圣迭戈的邊界墻,從蒂華納的太平洋沿岸一直向東延伸,翻山越嶺,不見盡頭,而美國那一側(cè)時不時會有邊境巡邏隊的吉普車開過。
每周六或一些特定時間,一些墨西哥人會來到這堵墻前,等待那一頭的親人來墻邊見上一面。雖然可以隔著鐵絲網(wǎng)看到對方,但一個擁抱、一次親吻都是奢求,因為在這堵墻邊能站人的地方只容指尖通過。
尤蘭達·瓦羅娜是邊境公益組織“夢想媽媽”的一名負責人,她的兩個孩子現(xiàn)在都在美國,而她在6年前被遣返后一直沒能再回到在美國的家。《環(huán)球時報》記者在邊界墻附近見到了她?!拔遗c女兒已經(jīng)6年沒見了,這是我此生最大的傷痛,蒂華納對我來說就是世界上最令人傷心的城市”,瓦羅娜指著身后的墻說,“而這……這是一堵令人傷心的墻?!?/p>
瓦羅娜出生在墨西哥的塔斯科,曾在美國生活17年,是兩家快餐店的職業(yè)經(jīng)理,她的兩個孩子分別在13歲和6歲時來到美國。瓦羅娜是拿著旅游簽證進入美國的,6年前,她陪朋友回墨西哥參加聚會,返回美國邊境時,被查出非法滯留工作。
“(美國)邊境管理人員動作很粗暴,拉拽時我的肩膀脫臼了,沒有給我叫醫(yī)生,反而朝我喊道‘閉嘴,你沒有權(quán)利提任何要求!就這樣,遠離家人的第一個晚上,我睡在沒有被褥的地上,拖著一條脫臼的手臂,承受著無法想象的痛……”接著,身上什么都沒帶的瓦羅娜被“流放”到了蒂華納——這座對她來說完全陌生的城市。由于太過突然,瓦羅娜甚至沒有機會和孩子們告別。
而今,瓦羅娜住在一個10平方米且沒有窗戶的木板隔間,一張單人床占據(jù)近一半空間,而樓下便是“夢想媽媽”的辦公地點。其實,對于千千萬萬瓦羅娜來說,最難熬的不是生活的艱辛,而是與親人長年分隔的痛。盡管兒子在獲得美國公民身份后終于可以來墨西哥與自己團聚,捎來女兒的禮物和近照,瓦羅娜提起女兒仍忍不住落淚。“雖然能通過電話和網(wǎng)絡(luò)聯(lián)系,但這不一樣,或許隨著時間的推移,對于女兒來說,我已經(jīng)成了陌生人……這是一場沒有終點的夢魘”,瓦羅娜邊展示女兒的照片,邊向記者傾訴。
6年里,瓦羅娜創(chuàng)建了由被遣返媽媽們組成的“夢想媽媽”蒂華納分部,現(xiàn)在成員已有40余人?!拔覀兊闹饕ぷ魇菫楸磺卜祴寢寕兲峁┮泼裥畔⒆稍?、法律服務(wù)和心理咨詢,力所能及地提供食品和衣物等生活必需品”,瓦羅娜說,“一些媽媽甚至完全與自己的孩子失去了聯(lián)系,她們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哪里。因為有時候,她們獨自被遣返,而(美國)政府帶走了孩子,也不會告訴這些媽媽把孩子帶到哪里去了。很多時候,這些孩子被人領(lǐng)養(yǎng),寄住在新家庭,徹底與自己的媽媽失去了聯(lián)系。這也是一種暴力,是對人權(quán)的一種踐踏。我們的組織正將這些事實公之于眾,希望在這些媽媽被遣返時,孩子也能和媽媽一起被送回墨西哥?!?/p>
瓦羅娜希望不要再有更多母親經(jīng)歷這些?!斑@條邊界拆散了我們的家庭,這堵墻不應(yīng)該存在,這些都應(yīng)該改變”?!?/p>
“不,暫時不會去美國了”
在美國,目前有超過1100萬無證件移民居住,其中52%來自墨西哥。而在墨西哥,除了本國人,還有源源不斷來自中南美洲及其他國家的無證移民正尋找機會進入美國。
美國和拉美地區(qū)經(jīng)濟發(fā)展以及居民收入水平的巨大鴻溝,使移民們對“北邊”充滿幻想。對墨西哥和中美洲窮苦移民來說,蒂華納無疑是離夢想一步之遙的地方,但如今對他們中的大多數(shù)人來說卻是咫尺天涯。每天,蒂華納的墨美邊境通道墨西哥一側(cè)都會被放出大量被遣返的墨西哥或非墨西哥無證移民。
“不,暫時不會去美國了。”路易斯是蒂華納的一名出租車司機,他告訴《環(huán)球時報》記者,他來自墨西哥錫那羅亞州,早年在美國當過建筑工人,也是持旅游簽證過境然后長期滯留。特朗普上臺后,為免被發(fā)現(xiàn)非法打工而吊銷簽證,他毫不猶豫地返回了墨西哥。“雖然那邊賺得多,但要是被遣返回來,以后連去美國的機會都沒有了。”
除了墨西哥人,在蒂華納,還有許多定居于此的中南美洲和加勒比地區(qū)的移民。他們懷揣著夢想,漂洋過海,穿越叢林,從墨西哥南部入境,穿越整個墨西哥來到北部邊境,試圖獲取進入美國的途徑,或是合法,或是非法。而那些嘗試失敗或尚未找到辦法的移民便在這里扎下了根,其中就有在大地震和颶風等嚴重災害發(fā)生后大量遷出的海地人。
海地小伙蘇伊甘·弗朗索瓦幾個月前來到蒂華納,原本以為只需要幾天就能去美國,但現(xiàn)在他很可能再也沒有機會了。他透露說,上個月進入美國的幾個海地朋友被直接遣返回海地了。
2010年海地大地震之后,美國出于人道主義考慮,停止遣返無證件的海地非法移民,這意味著只要海地人成功進入美國,就可以留在那里。然而從去年開始,美國收緊了這項政策,很多海地人在抵達邊境后才發(fā)現(xiàn),原本敞開的大門已經(jīng)關(guān)閉。
“我是修理空調(diào)的技工,在海地沒有掙錢機會,甚至還面臨死亡威脅。到美國去,是想讓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弗朗索瓦說。像弗朗索瓦這樣被迫停下繼續(xù)北進的腳步而滯留在墨美邊境的海地移民,僅蒂華納就有約5000人,要知道,墨美3000公里的邊界上還有十多座邊境城市。
滯留者無處可去,只好選擇收容所。距市中心十幾公里的科羅拉多山區(qū)就有一處,這是收容所負責人薩拉·洛佩斯多年來通過自己賣水果的微薄收入,一根木頭、一塊磚頭搭建起來的。在最大的那間不到50平米的屋子里,住了35個海地人?!叭颂嗔?,一張單人床要擠兩個成年人,雙人床睡3個人。好多人只能打地鋪”,洛佩斯指著一張不足一米寬的床說。
“他們來的時候除了一包衣物,幾乎一無所有,一些婦女帶著孩子睡在大街上,有的還懷有身孕?!焙稳ぐ矕|尼奧是另一家收容所的負責人,他把自己家的地下室騰出來,接納了46名海地移民。這些海地人大都靠打
零工過活,賣水果、洗汽車、做泥瓦工……盡管收入非常微薄,通常一天工作12小時,一周6天,收入只有25美元,但也比在海地好得多。▲
1.1萬移民因“墻”而死
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墨美邊界的“傷心之墻”自1994年修建以來已經(jīng)直接或間接造成1.1萬移民死亡。除了直接翻墻,那些獲取簽證無望但仍想嘗試越過邊界的移民,會通過非法途徑從沙漠或海路進入。3個月前,就在附近的海灘上,發(fā)現(xiàn)了兩具移民尸體。
“邊界墻根本阻止不了移民,反而會造成層出不窮的死傷事件,這是在謀殺移民?!币泼窬戎M織“邊境天使”創(chuàng)始人恩里克·莫隆內(nèi)斯,在美國一側(cè)隔著邊界墻接受了《環(huán)球時報》記者采訪。他說,目前墨美邊界已有1/3的地段建有隔離墻,“上世紀80年代,美國總統(tǒng)里根在訪問柏林時發(fā)表關(guān)于推倒柏林墻的演講,而1994年美國卻自己建起一堵墻,這是一種恥辱!”
曾獲諾貝爾和平獎提名的墨西哥北部邊境學院創(chuàng)始人、移民問題專家豪爾赫·布斯塔曼特,在接受《環(huán)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造成移民問題的兩大主要原因,一是墨美兩國間經(jīng)濟發(fā)展程度的差距,二是美國勞動力市場的巨大需求?!暗偃A納和邊界那一頭的圣迭戈,就像是墨美邊界關(guān)系的一個縮影,兩地之間的經(jīng)濟發(fā)展差距很大。墨西哥經(jīng)濟總量只有美國的1/15左右,這也從某種意義上解釋了墨美邊界的狀況。而另一方面,只要美國對勞動力的需求依然存在,那么無論特朗普的政策如何改變,非法移民都不會完全消除?!?/p>
對于墨美之間的“鴻溝”,瓦羅娜給記者舉了個形象例子:“墨西哥和美國的薪酬完全不同,我在美國半小時賺的錢,相當于在墨西哥一天所得。盡管在美國的開銷比在墨西哥大,不過在某些方面消費差距太大時,我會選擇回墨西哥一趟,比如動個小手術(shù)。”
如今,去美國的希望愈加渺茫,守候在墨西哥一側(cè)的移民備感彷徨。不過,蒂華納的接納讓不少人改變了主意,決定留在這里生根發(fā)芽。在何塞·安東尼奧的收容所,一名海地青年前不久通過申請,獲得了在墨臨時居留身份。
看著向西延伸至海里的邊界墻,《環(huán)球時報》記者腦海中不斷浮現(xiàn)出收容所里背井離鄉(xiāng)移民愁怨的臉龐,想到他們樸素而簡單的對生活的期望??墒牵l又能否定美國政府管控非法移民合法與合理的一面?對美國來說,非法移民是個復雜的國家級難題,特朗普想解決它,他執(zhí)拗般的強硬也許讓很多人感到不適,而其政策威力蕩起的漣漪又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