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華林
徜徉于宋詞花海,我猶如花間一只蝶。
花中之王,國色天香,當(dāng)數(shù)東坡詞,雍容華麗,大氣,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樣樣精通,這樣一個全才,人生卻是起起落落,總是被天南海北地貶。這一切皆因其才華太出眾,總遭人妒忌。但東坡的豪放,總是會讓這一切風(fēng)輕云淡?!按蠼瓥|去,浪淘盡,千古風(fēng)流人物。”“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薄拔鞅蓖?,射天狼?!睎|坡的豪放中總帶著一股執(zhí)著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還有那股非比尋常的樂觀,“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這樣一個豪放樂觀的人,其實(shí)也有他細(xì)膩的一面,“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薄皦锴锴ν獾溃嗲榭偙粺o情惱?!睂ν銎薜纳詈窀星楦歉腥?,“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這樣至情至性的一個人,對生活又那樣的熱愛,真真切切地活著,體驗(yàn)著人世間所有的悲歡,不悲,不喜。
花中的傲霜枝當(dāng)屬辛棄疾的詞了,凌霜怒放,潑潑灑灑。這個傳奇式的英雄人物,年輕時戰(zhàn)功顯赫,早年的軍旅生涯奠定了他的人生基調(diào)——豪邁、悲壯?!白砝锾魺艨磩Α?,“想當(dāng)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薄坝艄屡_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笨捎⑿圩钆聣阎疚闯?,“把吳鉤看了,欄桿拍遍,無人會,登臨意?!边@樣的悲嘆,穿越整個時空,震撼著一代又一代愛國志士的心。難能可貴的是,英雄,也有著普通人一樣的敏感觸覺。“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薄氨娎飳にО俣?,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边@樣的英雄才真實(shí),有滿腔熱血,也有著普通人的喜怒哀樂。
海棠無香,枯枝上點(diǎn)點(diǎn)猩紅花瓣,個性,嫣然,這當(dāng)屬李清照的詞。早期伉儷情深,賭書潑茶,小兒女的情思彌漫?!爸瘢?,應(yīng)是綠肥紅瘦?!薄按饲闊o計(jì)可消除,才下眉頭,又上心頭?!薄昂熅砦黠L(fēng),人比黃花瘦。”后期南渡之后,失去夫君,失去家國河山,徒留惆悵。“尋尋覓覓,凄凄慘慘戚戚,獨(dú)自守著窗兒,怎生得黑?”我總覺得,一個女人一生都應(yīng)優(yōu)雅從容地活著。歲月靜好時,應(yīng)盡情熱愛,不負(fù)春光,不負(fù)韶華。顛沛流離之際,更應(yīng)好好愛自己。黃昏時,東籬把酒,菊叢暗香盈袖,靜聽梧桐秋雨,這樣閑適的人生,不也是一樣美好嗎?何苦為難自己,“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步入暮年的女人,萬水千山走過,心中應(yīng)是波瀾不驚的。
猶如燦爛的太陽花,熱情燃燒著生命的,當(dāng)屬柳永詞了。這個多情才子,卻到晚年才及第。年輕時的一腔才華,全流連于煙花柳巷了,卻硬是將愛情寫到極致,“留戀處,蘭舟催發(fā),執(zhí)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薄岸嗲樽怨艂x別,更哪堪冷落清秋節(jié)。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fēng)殘?jiān)??!绷肋@一生,皆在追逐神圣的愛情中度過,閱盡世間女子,卻依然保留心中的那份真情,實(shí)屬不易。
就像那午夜曇花,芳香撲鼻,卻只留剎那芳華的,便是岳飛詞了。這樣一位彪炳千秋的愛國戰(zhàn)將,他的詞也是那樣的豪情萬丈?!叭γ麎m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薄皦咽筐嚥秃斎?,笑談渴飲匈奴血?!笨捎⑿圩钔纯嗟谋闶恰靶氖赂冬幥?,知音少,弦斷有誰聽?!绷钊硕笸髧@息!同為愛國詞人的還有陸游,猶如一朵火紅的山茶花,敦實(shí)、熱烈。詞人有著火一般的愛國心,“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州?!备兄霹N啼血般的真情,那首懷念前妻唐婉的詞,最是讓人肝腸寸斷,“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墻柳,東風(fēng)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幾次造訪沈園,那兒,成了英雄心中永遠(yuǎn)的一塊硬傷。
歐陽修的詞,就如那三月桃花,燦爛如霞,美得不食人間煙火。怎么也想不到,這位北宋著名的政治家、文學(xué)家、史學(xué)家,筆觸卻是如此細(xì)膩。“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薄按绱缛崮c,盈盈粉淚,樓高莫近危闌倚。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cái)?shù)?!薄皽I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焙鋈话l(fā)現(xiàn),再嚴(yán)肅的人物,內(nèi)心也有他可愛的一面。
晏殊父子的婉約詞,猶如艷麗的玫瑰,深深地觸動著人們的感官神經(jīng)?!盁o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薄白蛞刮黠L(fēng)凋碧樹,獨(dú)上高樓,望盡天涯路?!薄奥浠ㄈ霜?dú)立,微雨燕雙飛。”“琵琶弦上說相思,當(dāng)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薄凹t箋小字,說盡平生意。鴻雁在云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焙靡粚Σ湃A橫溢的父子!首首詞作,淡淡的情思,濃濃的花香。
秦觀,這位婉約派一代詞宗,其詞作如池中蓮花,超凡脫俗,一塵不染。雖一生仕途坎坷,三十七歲才中進(jìn)士,最后官至太學(xué)博士,國史館編修??菰锏奈氖肪幮薰ぷ鲾嚨萌私诡^爛額,可這絲毫不減他的細(xì)膩心思,他的詞風(fēng)格外清新綺麗?!办F失樓臺,月迷津渡,杜鵑聲里斜陽暮。”“澄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xì)如愁?!焙喼泵赖皿@艷!
雪中寒梅,錚錚傲骨,卻又不乏縷縷幽香的,當(dāng)屬范仲淹的詞了?!氨淘铺欤S葉地。”“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薄懊髟聵歉咝莳?dú)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倍趴蹬c清淚,俠骨與柔情,在同一個人的身上淋漓盡致地展現(xiàn)出來了。姜夔的詞,一如那一枝獨(dú)秀的郁金香,靜靜開放。終生未仕的他,一生轉(zhuǎn)徙江湖,詞風(fēng)清勁?!皯{闌懷古,殘柳參差舞?!薄岸臉蛉栽冢ㄐ氖?,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大宋江山風(fēng)雨飄搖,物是人非之感撼動人心。還有周邦彥的格律詞,“登臨望故園,誰識京華倦客?”賀鑄的“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fēng)絮,梅子黃時雨”。黃庭堅(jiān)的“黃花白發(fā)相牽挽,付與時人冷眼看”。蔣捷的“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諸如此類的妙語佳句實(shí)在太多,令人心醉。
宋詞的這片花海,知名的,不知名的花兒齊聚一堂,成就了滿園芳菲,留給世人一片精神的后花園。總喜歡閑時手捧一本宋詞,那么隨意的布局,那么和諧的韻腳,那么美的意境。尤其是在雨天,一盞清茶伴著雨聲,聽風(fēng),聽雨,聽自己的滿心歡喜。慢慢回到宋詞中的那種慢生活:小橋流水、斜陽巷陌,秋水長天一色。
浮華退卻,內(nèi)心漸漸寧靜。豈不美哉?
責(zé)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