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西+翁倩
夜航的輪渡拖著遲滯的龐大身軀,在維斯比碼頭卸下了夏天結(jié)束前最后一批游客。在一個晃動的夢之后,我被水波反射的金光驚醒。走出露營區(qū)的集裝箱,海就那么切近地在臉頰邊呼吸。就像伯格曼電影《第七封印》中戲班老板看見圣母瑪麗亞,一種超越現(xiàn)實的喜悅在我心中降臨。
哥特蘭島是瑞典乃至波羅的海最大的島,島上只有6萬居民,大多數(shù)住在古城維斯比。這座中世紀古城充滿魔幻氣息,難怪會成為宮崎駿動畫《魔女宅急便》的靈感原型。第一日,我們翻過長滿覆盆子的灌木叢,爬上城墻上看日落。等摸黑走近城中心那片最古老的廢墟,一位長發(fā)藝術(shù)家還在打著手電等候他的知音。藝術(shù)家說,他的作品源自哥特蘭的神話和他的噩夢,那個懸在空中的水母狀的燈,就是在模擬哥特蘭北岸森林里的一種鬼火?;丶b箱的路上不小心迷了路,正暈頭轉(zhuǎn)向時,猛然發(fā)現(xiàn)一只黑影橫在路口,著實比鬼火更嚇人。近了才發(fā)現(xiàn)是一個石羊——據(jù)說是城邦的保護神,鎮(zhèn)守在維斯比每一個交通要道?;蛟S正因為它的功勞,這座古城才能完好保存至今。
第二日早上大風大雨,但我執(zhí)意要去哥特蘭最北面的小島法羅。從上世紀60年代起,伯格曼就在島上隱居直至去世,為他奠定影史地位的經(jīng)典《猶在鏡中》《假面》《婚姻生活》等都在那里取景。在找到法羅這位繆斯之前,伯格曼在瑞典南部的穆勒自然保護區(qū)拍攝了《第七封印》——那里綿長的海岸布滿哥特風格的黑色礁石,在瑞典乃至整個歐洲都少見。法羅島沒有稱得上奇觀的風景,正好促成他的創(chuàng)作從外在戲劇沖突轉(zhuǎn)向內(nèi)里。一度覺得伯格曼在法羅拍的電影都像是同一部:與世隔絕的島上,相同的演員絮叨著形而上的對白,不斷找尋又不斷質(zhì)疑愛與信仰的意義。在瑞典留學這段時間,在冬季漫長的黑夜體驗了深刻的孤獨后,我開始感受到它們平淡中疊沓的力量,就像海日復一日的轟鳴。
花兩百元人民幣租到一臺銹跡斑斑、車身打滿補丁的老式福特,風雨兼程一小時便到了法羅島上的伯格曼中心,中心正好有《假面》50周年專題展。《假面》是伯格曼在法羅的開山之作,一個不說話的女演員和愛嘮叨的女護士在小島上療養(yǎng),以冷酷的假面對抗世俗,卻陷入自我分裂的險境。在我的印象中,國產(chǎn)片鮮有純粹以女性視角來探索人性的幽微,“她”總是囿于感情、職場或者家庭,不斷被社會和‘他者塑形。我之前看《假面》時雖然被觸動,但總感覺有隔膜,此次展覽從燈光裝置到視頻短片、道具考據(jù),不光學術(shù)性強并難得有趣,幾乎完全解開了我心中的謎團。
在伯格曼中心圖書館翻完了所有看得懂的書,雨都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忽然想去找一棵樹——是塔可夫斯基最后一部電影《犧牲》里的那棵。塔可夫斯基晚年從蘇聯(lián)流亡至瑞典,歐洲電影“圣三位一體”的其中兩位得以在法羅島上同時創(chuàng)作?!稜奚分校强脴浞N在海邊一條小路的盡頭,樹干雖小卻骨骼清奇,好像已被大風吹成了堅硬的化石。
向伯格曼中心工作人員詢問樹的位置,答曰:“我知道法羅島所有地方,但不知道這里。”我只好驅(qū)車漫無目的地在海岸邊游蕩。天色很暗,雨似乎要再次傾盆。這多像《犧牲》中的昏暗黃昏,電視上播放著核彈發(fā)射的消息,世界末日眼看就要來臨。主人公決定犧牲自己救贖人類,他點燃了房屋,畢生所得瞬間灰飛煙滅,只剩他和小兒子一起種下的那棵樹,代表著希望延續(xù)?!稜奚饭车?986年,塔可夫斯基去世。無獨有偶,正是同一年,他的祖國發(fā)生了切爾諾貝利核泄漏事故。鄉(xiāng)愁也好,傾盡生命的犧牲也好,都沒能阻止那些愚蠢的野心。
我為什么一定要來法羅,為什么一定要找那棵樹?為了致敬大師的精魂,觸摸信仰的堅實,傾聽大地的沉寂。夕陽最終沖破烏云,像一團火一樣升起,我忽然覺得每棵樹都是那一棵:車載電臺里每個頻道都在放搖滾樂,我想在海邊一直這樣開下去。
從瑞典主要城市乘飛機一小時,或從斯德哥爾摩/卡爾瑪坐游輪3小時,可到達哥特蘭島。
法羅島只每年8月有公交和自行車租賃,其余時候上島只能駕車或者駕直升機。法羅島與維斯比之間往返的輪渡免費。
伯格曼中心南面教堂外的墓園中,可以找到伯格曼和第一任妻子的墓碑。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