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綃 微
圖/雍 何
湖海茫茫,少年歸夢何處
文/綃 微
圖/雍 何
沉重的鐵門切斷了夕陽的余光,夏完淳知道,自己必然不能活著回去了。金陵城素有王氣,洪武年間是大明的都城,而今城頭變換了王旗,竟成了他的葬身之處。
夏完淳生于崇禎四年,此后的十幾年,大明江河日下,國力疲軟,內憂外患層出不窮。幼年時他便傳出神童之名,寫過無數(shù)錦繡文章。那時他沒有想到,這雙手還會挽韁執(zhí)槍,弓開楊葉,劍掠蓮花,試圖改寫一個王朝的悲涼遺篇。
到了此時,他忽然很想念他的妻。初見時,她是錢家的小姐,能歌舞、善詩文,行事端莊,性情溫和。而他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郎,喜愛模仿她嗔怪的語氣,寫“幾陣杜鵑啼,卻在那,杏花深處。小禽兒,喚得人歸去,喚不得愁歸去”。寫下這闋詞時,他不再是西笑狂夫、東海孤臣,穿柳葉、掠敵陣都成煙云,眼里只有杏花杜鵑和江南明月,還有她笑起來彎彎的眼。
夏錢兩家均是望族,又是世交,再加上素有名望的陳子龍做媒,不久夏完淳便如愿娶得美人歸?;楹髢扇饲偕网Q,嘈雜蟬鳴都有隱隱歡喜,而這歡喜只有短短三個月。
夏完淳成親的前一年,李自成攻入都城,大明的最后一位帝王吊死在京郊煤山—他新婚后不過三個月,明朝大廈已傾。
君主死社稷,天下的安危自該臣工來護衛(wèi)。父親夏允彝散盡家財,組建義軍,要為國一戰(zhàn);夏完淳安置家眷,送錢秦篆回娘家避難,與一干志氣相投的知己棄紙筆、掌利劍,成為大明朝最年輕的一道屏障。不久,他加入軍隊,成為戰(zhàn)場上的將軍。
那時他才明白,一場鏖戰(zhàn)聲析江河、勢崩雷電,人命如同齏粉,而已經(jīng)失去的國土需要靠這樣的征戰(zhàn)一點點奪回來。
后來,他倉促地回到故鄉(xiāng),見到錢秦篆。泛黃的燭光中,夏完淳將密謀的書信細細整理,斟酌行動的細節(jié),甚至沒能和錢秦篆說說這一年來各自的遭遇。
告別時,他回身看了看妻子,沒有囑托與安慰。父親戰(zhàn)死,恩師被殺,昔年好友或死或降,他沒有什么許諾可以給她。相識是春風一度,相逢是金風玉露,相別是悵恨久之,相離是庭中枇杷—人生的結局,大約從開始便已注定。
再后來密謀事泄,夏完淳被捕,經(jīng)水路押往南京。一路斑駁日暮,是他曾走過的地方,是他征戰(zhàn)過的疆場,也是父親和師友埋骨之處。點點燈火、綿綿江河在他看來卻非秀麗風景,只余國恨家仇。
終于到了金陵,青色城磚壘砌百丈高墻,鐵畫銀鉤的兩個字嵌入高大石匾。囚車轔轔,沿著坎坷的青石路駛入深牢。一路北上,夏完淳早已抱定死志,在獄中,他寫下了“毅魄歸來日,靈旗空際看”的豪壯之言。后來他的獄中之作結集成《南冠草》,字里行間都是從容,又在公堂上當面嘲諷洪承疇,未給自己留下一點退路。
錢旃勸他,“子年少,何為亦求死?”
錢旃是錢秦篆的父親,夏完淳從老人的眼神里看出悲哀和擔憂,這句勸誡無關國事和立場,只是一個暮年的父親,在親友盡散、摯友被殺的悲涼關頭,對一向疼愛的少年的痛惜。
夏完淳答道:“寧為袁粲死,不做褚淵生?!?/p>
世間有這樣一腔熱血,權貴傾軋不肯稍忘,荏苒時光不能磨滅,蒼涼歲月無法斷絕??v身死國滅,耿耿丹心卻長留史書,幾行墨跡、一生悲苦,壯志不能抒,國事不能救。
身在獄中,夏完淳已知自己時日無多??墒羌抑猩杏欣夏冈谔?,有新寡的姐姐,有未出閣的小妹,有尚在妻子腹中注定不得相見的孩子。
他不曾見識過海晏河清,卻親歷了一朝灰飛煙滅,他的一生只有十七年,遠不夠賞遍人間。國破家亡,長淚灑盡,生前有無力的悲哀,死后有綿遠的牽掛,只有那個明媚的姑娘為他留下甜蜜的念想。
一生戎馬奔走,夏完淳于國無悔無愧,可是想到妻子卻肝腸寸斷。他自嘆“平生為他人指畫了了,今日為夫人一思究竟,便如亂絲積麻”,不是《南冠草》里慷慨大義的囑托,卻以凄婉打動人心。
一門榮辱、一國存亡,都曾擔在他的肩頭。遙想策馬疆場的那一刻,如他筆下所寫—橫槊凌云,帳前旗、腰后印、桃花馬、柳葉衣,驚穿胡陣。江湖縱馬是他,廟堂周旋是他,征戰(zhàn)殺伐是他,溫柔繾綣也是他。
杏花和燕子,是他再也見不到的江南春;瑟瑟深秋,他的熱血終究灑在冰冷陌生的土地上。夏完淳就義于一個肅殺的九月,他的遺腹子生在那年暮秋,死于嚴冬,未來得及長大成人—一門忠烈的夏家就此絕嗣。他一心掛念的慈母、長姐,還有年輕的妻子,不久后便落發(fā)為尼。
當時壁壘,蔓草斜曛。戰(zhàn)火蔓延的戰(zhàn)場,白骨成粉,鐵槍化泥,曾有萬馬千軍在這里立下不朽功績,創(chuàng)一朝基業(yè)。明朝近三百年的繁華已至盡頭,意氣風發(fā)的清朝也會有盡頭。昔年戰(zhàn)場化作城池,又從城池變?yōu)榛牡?,只有那個沿途寫下詩篇的少年永遠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