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曉暉

SDGs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是整個世界未來要實現的關于人類社會、環(huán)境和整體發(fā)展的一套宏偉目標。針對這套目標，我們必須首先要回答幾個問題：第一，它是在什么基礎上提出來的；第二，這些目標該如何實現；第三，我們如何知道這些目標是否實現或者實現的程度如何。不管是定個人的小目標還是全球性的大目標，這三個問題都是一個基本邏輯，而就SDGs對這三個問題的回答，我們會發(fā)現SDGs與STEM（Science、Technology、Engineering、Mathematics）的緊密關系。

首先，我們來看聯合國關于SDGs 的官方宣傳圖片，它像卡通畫一樣直觀地告訴我們人類未來的目標是令人興奮的五顏六色，其上的文字則告訴我們這些目標直接而有力。但這并不能回答上面三個問題的任何一個。

于是，我們再來看看SDGs的愿景文件，在其序言中開宗明義地提出了SDGs的5P劃分，即將可持續(xù)發(fā)展目標用英文P開頭的單詞劃歸為人類、地球、繁榮、和平以及伙伴關系這5個維度。如果我們仔細看愿景文件，會發(fā)現這5個維度的表述單獨列為一頁，顯示其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但是同時，如果我們細讀這5P維度的表述，也許會覺得這些目標的實現簡直沒有任何可能性。為什么呢？因為這些表述，例如“消除一切形式和表現的貧困和饑餓”“使地球能夠滿足今后時代的需求”“讓所有人過上繁榮和充實的生活”“沒有和平，就沒有可持續(xù)發(fā)展”，給了我們一種理想化的激勵和期待，這更像是政治口號，而非具有實現基礎的、可行可期的目標。我們知道，這種愿景表述，也不能回答上面有關目標邏輯的三個問題。

只有當我們仔細看過并思考每個SDGs的完整表述的時候，我們才會發(fā)現，實際上每一個可持續(xù)發(fā)展目標的表述背后都是滿滿的科學，它不再是各種富含理念爭議的社會問題，也不再是一個個高深莫測的政治口號。在這17個目標的具體表述里被我標為紅色的內容都需要標準，都需要科學研究的支持（如圖）。如果再仔細研究每個目標的具體指標和實現路徑，我們就會發(fā)現：STEM為SDGs的界定、執(zhí)行和衡量提供了方法、措施和標準，因此，每一個SDGs的表述、落實和實現都不再是政治議程或社會議題，而是實實在在的科學問題。

首先，從SDGs的界定來看，這些目標的設定都需要科學研究的支持。比如就第1個可持續(xù)發(fā)展目標“消除貧困”而言，邏輯上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什么是貧困？這一標準的制定需要嚴謹而龐大的統(tǒng)計數據和計算系統(tǒng)的支持，最后聯合國規(guī)定每人每日生活費不足1.25美元，屬于極端貧困。再看目標2，當講到“消除饑餓”的時候，并不僅僅是說讓每個人吃飽肚子，而是必須有一個糧食安全系統(tǒng)足以支撐人類的生活與繁衍。那么這個糧食安全系統(tǒng)由誰來實現呢？當然要由社會來實現，但最終是由科學家來具體實現，這就需要靠袁隆平這樣的人。再說目標3，這一目標的重點是“健康的生活方式”。那么，什么是健康的生活方式呢？WHO（世界衛(wèi)生組織）有一套非?？茖W的指標和行動系統(tǒng)，由研究醫(yī)療和健康的科學家提供。

實際上，甚至一些看起來非常社會化的目標，背后都有強大的科學支持。比如，拿性別平等來說，真正的性別平等不是讓男女一樣，而是讓女性有更多的可能性和更多的機會，而這也需要科學和技術來實現。我舉一個簡單的例子，中國嚴禁女性下礦井工作，大家覺得這是對女性的保護還是限制？我覺得這可能更是一種限制而非保護，因為女性因此減少了一種就業(yè)機會。我曾經參觀過瑞典一家公司在北極圈內的礦井，在那里我發(fā)現礦井里面的女工很多而且很多管理者就是女性，這對我的性別平等觀造成了顛覆。一套健全的管理方法和系統(tǒng)科學的安全保障措施，使得女工也能夠在礦井里面進行安全的生產，而這就是賦能，背后依靠的還是科學和技術。

前面講的都是SDGs的總體目標，而總體目標之下都有具體目標。每一個總體目標，以及具體目標的界定都充滿了各種數字，這些數字背后都是強大的運算支持和統(tǒng)計支持，包括一些科學理念。比如目標3的具體目標，都是經過多年的數據積累之后人類拿出的目標。如果沒有科學的計算方法，沒有統(tǒng)計數據的支持，這些具體目標就都是沒有依據的，因此也就沒有實現的基礎。所以具體目標的制定，也是由一群科學家來完成的。再比如目標12——負責任消費和生產，它的具體目標不僅跟企業(yè)的關系更為緊密，而且這些具體目標對科學、技術、工程的要求也更加明顯和集中。

可見，在可持續(xù)發(fā)展目標界定和確定的過程中，科學和技術發(fā)揮了巨大的作用，目標制定的背后是科學和科學的方法。

再從SDGs的執(zhí)行方面來看，目標的執(zhí)行首先需要知道現實與目標的差距，以及實施目標的主要責任主體。去年，國際科學理事會和國際社會科學理事會一起調查研究后得出了一個結論：在169個具體目標中，49個（29%）目前發(fā)展良好；91個（54%）需要更加具體化才能實現；29個（17%）還任重道遠。如果只是社會學家，很可能計算不出這些數據，也計算不出來什么時候目標能夠實現。所以，在展望執(zhí)行的時候，實現可持續(xù)發(fā)展目標需要跨越的距離，甚至執(zhí)行的方式方法都還需要科學家的支持。

我想再用兩個很有意思的故事來說明這一點。第一個事例是，在美國最近發(fā)生了超級颶風之后，遭受颶風損害地區(qū)的居民把幾個石油公司告上了法庭。這些居民請出了一群科學家，根據科學家的研究和計算，這些石油公司需要對過去100多年間氣候變化造成的海平面上升負10%的責任，其中6%的全球海平面的上升則是由3個主要的石油公司造成的。這些居民認為，糾正這些問題的成本不應由公共財政承擔，而應由這些石油公司埋單，所以這幾個石油公司都成為了被告。

另外一個事例是，國際勞工組織設立了一個促進勞工領域SDGs實現的聯盟，叫“8.7聯盟”，也就是目標8的第7項，具體而言就是體面勞動。最近，該聯盟發(fā)布了兩個報告，一個報告研究全球范圍內當代奴役制的狀況，另外一個則是全球范圍內童工的狀況。報告給出了非常明確的奴役受害者和童工的數據，比如在2016年，全球每時每刻都有4000萬人處于各種現代形式的奴役制當中，另外就是全球現在有1.5億多的童工。表現為這些數據的目標挑戰(zhàn)或差距從何而來呢？這兩份報告都有一個詳細的關于方法論的附錄，附錄里說明了數據是如何計算，如何收集的，而這些都是科學的表述。

此外，在SDGs的具體執(zhí)行措施方面，目標17里面有一個專門的執(zhí)行方法，主要是強調了發(fā)揮技術對于目標實現的支撐作用。聯合國認為技術的作用對于實現SDGs 特別重要，所以專門成立了一個科學、技術、創(chuàng)新促進可持續(xù)發(fā)展目標跨機構任務小組，“任務小組將利用現有資源，與來自民間社會、私營部門和科學界的10名代表合作，籌備科學、技術、創(chuàng)新促進可持續(xù)發(fā)展目標多利益攸關方論壇會議”。

STEM對SDGs的支撐作用的第三個維度就是衡量目標的實現程度。在這個方面，聯合國專門為SDGs成立了高級別政治論壇以衡量目標實現的后續(xù)落實和評估工作。為此，該論壇將定期研究和編制《全球可持續(xù)發(fā)展報告》，該報告最重要的作用就是加強科學與政策的銜接，成為一個幫助決策者促進消除貧困和可持續(xù)發(fā)展的強有力的、以實證為基礎的工具，這些都是STEM的方法。

又比如，中國在今年8月發(fā)布了全球第一個《落實2030年可持續(xù)發(fā)展議程進展報告》的國別報告。這個報告用17個目標做目錄，每一個目標項下都有實現的過程和程度的描述。其中的一些看似和科技比較遠的目標，也都特別強調科學技術的作用。比如說目標4“優(yōu)質教育”，中國的報告里說大力宣傳科學理念、知識和方法；通過校企合作，推進專業(yè)教育緊貼技術進步和生產實際。另外，中國還向其他國家提供留學名額，主要是加大職業(yè)培訓、技術、工程和科學領域的教學。再回到“性別平等”這個目標，這個目標看似和科學沒有多大關系，但是中國政府在實現性別平等的目標時所采取的幾點非常重要的措施就是STEM。比如，利用現代信息技術打擊預防拐賣婦女和兒童的犯罪，包括BAT在內的企業(yè)都參與其中；支持大齡女童開展實用技術培訓，就是對其進行STEM教育；促進婦女信息通訊技術使用能力的提升，這就是用科技賦權。

最后我想說的是，雖然我本人只有89分的數學高考成績，差一分達到及格，我也曾經非常恨數學這個學科，但是我想STEM教育對SDGs是一體兩面的事情，它是一個根本的基礎。另外一方面，我認為STEM教育必須堅持可持續(xù)發(fā)展的理念和人文關懷的精神。

這里，我想引用兩句我們所知的最偉大的科學家之一愛因斯坦的話來說明這一點的重要性。第一句是，“我不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戰(zhàn)怎么打，但是第四次世界大戰(zhàn)一定是用石頭和木塊”，這句話背后是非常令人敬佩的人文關懷，就是說如何讓科技、技術最終服務于人類本身精神的發(fā)展和世界的和平，而這是它最重要的終極目標。第二句話是，“一個非常令人震驚而明顯的事就是我們的科技超越了我們的人性?！庇^察最近這幾年科技的發(fā)展給社會帶來的不安和對人性提出的挑戰(zhàn)，我認為愛因斯坦的話不是杞人憂天。其原因就在于，在技術創(chuàng)新和發(fā)展過程中，一些創(chuàng)新者缺乏人文關懷，這導致科學技術在解決一個問題的同時可能制造了另一個問題。

所以，最終我們還是要回到STEM和人文關懷的有機而密切的結合，惟其如此，才能最終真正實現可持續(xù)發(fā)展目標，也才能維護和促進我們人類所有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