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一一
藝術家只是一個吸收的器官。
或者一個對感覺印象登記的器具。
一個杰出的藝術家會是一個好的,很復雜的器具。
就像一個敏感的照相底板,
但是這底板卻須預先經(jīng)過多次地沖洗,進入敏感的狀態(tài)。
他的全部意欲必須沉默,
他必須在他的內(nèi)心使一切成見沉默下來……忘掉。
成為一個完全的回聲。
人們說:羅曼·波蘭斯基是個骨子里散發(fā)著絕望的人。人性蘊藏著邪惡,第九道門終將打開,撒旦再臨??此碾娪?,《魔鬼圣嬰》,《第九道門》人性貪婪,愛情終究是一場相互折磨和毀滅?!犊嘣铝痢沸皭航y(tǒng)治的世界。童年經(jīng)歷,《鋼琴家》無法抗拒的宿命。亡妻施虐與受虐,他人即地獄?!洞闷さ木S納斯》極端之惡與平庸之惡。漢娜阿倫特,《不道德的審判》。每一部電影是一次新的攀登,也是他心底邪惡種子的落處。當然,難得一見的柔情在電影《苔絲》里。
有一部同名紀錄片記錄了他的一生。紀錄片里,鏡頭始終沉靜地對著已然皺紋滿面、頭發(fā)蒼白的波蘭斯基。他直視著采訪者同時也是多年好友的眼睛,不急不慢地回顧著自己先前所經(jīng)歷的人生,緩緩道來,語氣平和,態(tài)度真誠。在整個采訪過程中,波蘭斯基都保持著一種云淡風輕的姿態(tài),自信而優(yōu)雅地敘說著,回憶著。但在談到他在二戰(zhàn)中逝去的母親和他在“曼森家族”的暴行中死去的第一任妻子時,他堅強的面容仍舊抑制不住的顫抖,并在哽咽甚至哭泣中讓采訪陷入短暫的沉默。
直面妻子遇害,并非是波蘭斯基第一次近距離接觸死亡。一九三三年八月十八日,他出生于巴黎一個猶太人家庭。不久,法國興起了反猶、排猶浪潮,波蘭斯基一家遷回波蘭老家。然而,回到波蘭并沒有帶來安寧,而是一個噩夢的開始:德軍碾壓一般地踏上波蘭國土,并對猶太人展開殘酷的傷害,波蘭斯基的父母沒能逃過德軍的魔爪,連同其叔叔一同被送進了集中營。波蘭斯基的母親在奧斯維辛集中營不幸死去,父親則幸運地在另一個集中營僥幸保住了性命。最后父親找到一個死角,用鉗子剪斷鐵絲網(wǎng)把他偷偷塞了出來。而年幼的波蘭斯基則艱難地逃出了德軍控制的居住區(qū),在一個波蘭農(nóng)夫的幫助下幸運的活了下來。戰(zhàn)后,波蘭斯基還是和父親團聚了,但失去母親的悲傷,以及經(jīng)歷二戰(zhàn)的創(chuàng)傷,讓波蘭斯基內(nèi)心立起了一道難以抹去的陰影。直到多年以后,年逾古稀的他接受采訪,一提到當初的戰(zhàn)爭,他依然會充滿悲傷、恐懼以及憤怒,并由此控制不住地落淚。他如此念念不忘,是因為這段經(jīng)歷給他帶來了不可磨滅的傷痛,甚至由此影響了他的整個人生觀。
波蘭斯基成了孤兒,從七歲開始,他就在波蘭農(nóng)村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在幾個信仰天主教的家庭中寄宿。他賣過報紙,當過學徒工。雖然那時候他沒有清晰的確立自己的人生目標,但隨著年歲的增長,他逐漸的清晰了自己內(nèi)心最想做的事情,那就是拍電影。于是他在青年時期進入了波蘭國家電影學校,接受專業(yè)的電影教育,并在此期間,自己創(chuàng)作劇本、自己負責導演和表演,拍攝一些短片作品。《兩個男人與衣柜》便是他自編自導自演的作品,這部短片甚至為他贏得了五個獎項,由此引起了歐洲電影界的注意。他在畢業(yè)后的一段時間里,都集中在拍攝一些短片,盡管并不是每一部都能引起注意,卻幾乎都稱得上有質(zhì)量的作品,而這些作品在一定程度上,確立了這個身材不高甚至顯得過于矮小的波蘭小子的電影風格。
一九六二年,他編導了長片處女作《水中刀》,在國際上獲得了極大好評,并在威尼斯電影節(jié)上獲得了影評人大獎。之后的幾年,上帝開始眷顧波蘭斯基?!独溲@魂》與《荒島驚魂》為他贏得了業(yè)界的好口碑。在生活中,他也遇到了美麗的妻子沙倫。1968年,他正式進軍好萊塢,推出影片《羅絲瑪麗的嬰兒》,此片被美國《娛樂周刊》評為“有史以來最恐怖的25部電影”第9名。然而,幸運只是短暫的。波蘭斯基的人生注定被噩夢纏繞。先是遭遇喪妻之痛,之后被控強奸幼女流亡歐洲。
《羅曼·波蘭斯基:被通緝的與被需要的》始于波蘭斯基接受英國記者采訪的檔案片。他說,自己就像是一只老鼠,被別人玩弄著,跑來跑去。受害人代理律師道格拉斯·達爾頓、公訴人羅杰·古遜在沉默多年后,也在片中將當時的場景描述成了一場“超現(xiàn)實主義的戲劇”。二人回憶,當時的媒體對波蘭斯基懷有偏見,認為他一向目中無人,行為放蕩。法官里特邦德為了取悅媒體,一次次說服大家要嚴懲波蘭斯基,以證明審判的公正、公平。同時,很多與本案無關的司法人員,利用私人關系向法官建議:“看他那幅德性,早就該被送進監(jiān)獄。”形形色色的流言蜚語,無處不在的小報記者,每個人都在道聽途說,每個人都在以訛傳訛,中傷與誹謗主導了法官的審判。
這樣的打擊對任何一個人而言都是近似于毀滅性的,有那么一段時間,波蘭斯基像被狠狠地摧殘的一株草一樣,提不起精神。但因為還有電影的存在,波蘭斯基很快就提起精神,投入到電影的創(chuàng)作里去。他用一部《麥克白》表達了自己對于那間悲傷事件的回應,又用一部《唐人街》將自己推向電影事業(yè)的一個新的高峰——這部由波蘭斯基導演、杰克·尼克爾森主演的影片大獲成功,不僅票房可觀,好評如潮,還獲得了奧斯卡最佳導演的提名。
直到二零零二年的《鋼琴師》,波蘭斯基才迎來了事業(yè)的再度輝煌。他把兒時的所見所感,全部融入片中。電影里波蘭猶太人被納粹德國屠殺的情節(jié),對他來說不僅僅是電影,更是血淋淋的親身經(jīng)歷。波蘭斯基曾在回憶錄中寫道,當他從集中營逃出時,一位站崗的波蘭警察“不露聲色地點點頭,示意我們可以出去。我們拔腿就跑。‘不要跑,慢慢走。波蘭警察喊道。我們照他說的做了。”這句救命真言“不要跑,慢慢走”,后來就被他加入到電影里。這部蘊含了波蘭斯基無數(shù)心血的《鋼琴師》一面世,便贏得了各方的高度贊譽。好萊塢好像也完全原諒了波蘭斯基,給了他一個奧斯卡獎。頒獎禮上,當哈里森·福特念出波蘭斯基的名字時,臺下響起了經(jīng)久不息的喝彩,連競爭對手馬丁·西科塞斯也拼命鼓掌。業(yè)界用自己的方式歡呼這位充滿爭議性的導演回歸。
然而電影并非人生,但人生卻遠比電影豐富,當年過七旬的波蘭斯基興致勃勃地前往瑞士領獎時,下飛機迎上來的手銬讓他感受到了這個世界一直存在的某種冷意。美國對他的通緝?nèi)栽诶^續(xù),瑞士準備將他引渡到美國,波蘭大使館開始斡旋……曾經(jīng)許多對他持不喜態(tài)度的人或機構開始對他有了另外一種態(tài)度,經(jīng)過多次的交涉,波蘭斯基最終還是獲得了自由。而在這之前,他的電影列表里只有兩部:《霧都孤兒》和《影子寫手》,平心而論,這兩部電影都具備足夠的水準,無論市場反響還是評論界的聲音,都給了波蘭斯基的高度認可——除了那些知名獎項。而在重獲自由之后,這個白發(fā)蒼蒼,滿臉皺紋,表情卻依舊桀驁的老人立馬就投入到了下一部電影《殺戮》的拍攝,隨后又拍攝了《穿裘皮的維納斯》,這兩部電影,則比戴上手銬之前要次了一些,悲觀者甚至會覺得,波蘭斯基的電影才華似乎快用光了。但對于這樣一個經(jīng)歷了許多人想想都焦頭爛額悲傷不已的事情的男人,這樣一個拍過《唐人街》、《鋼琴師》的導演,放在他身上的期待,依然還有很多很多。
但無可辯駁,羅曼·波蘭斯基仍是一位善于在有限空間和時間里制作出富有生命力作品的大師,他的作品一直擅長挖掘人性深處的陰暗,他善于在電影創(chuàng)作中挖掘人性之惡、批判人性之罪,被譽為電影史上的“罪惡大師”。
如今,羅曼·波蘭斯基和他的現(xiàn)任妻子定居在巴黎,他們也許時不時參加一些時髦的晚宴,時不時的認識一些新的人也遇見一些舊的朋友,在明亮的燈光下,波蘭斯基依舊會是一個備受矚目的男人。只是,有那么一種可能,在晚宴結束之后,波蘭斯基回到家中,面對深沉的夜晚,他又一次回想起自己的過往,家人、愛人、情人陸續(xù)地登場,戰(zhàn)爭、大學、電影依次浮現(xiàn),悲傷、痛苦、煎熬相繼襲來,這個身形逐漸佝僂的男人,會不會流下淚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