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君飛
我接觸過不少的傻瓜(我有可能也是一個傻瓜),他們都是很單純的人,甚至是只剩下單純的人。單純不可怕,它只會讓人變得不合時宜。當一個人說我很傻時,我仍知道他其實在說我很單純。
有一個傻瓜,他路過別人家的果樹園,看到一棵樹上垂掛著紅紅的、誘人的蘋果,就很想吃一個。于是他跨過籬笆,站到樹下,蹦了又蹦,終于摘到一個蘋果,急不可耐地吃起來。這時候,主人過來嚷叫著他是小偷,要他放下蘋果,接受懲罰。這個傻瓜心里面雖然很害怕,但是仍然緊緊地攥著蘋果,還把手背到身后,不愿意交出來。主人會怎么辦?如果他看出傻瓜的單純,就會放他走,否則沖突便會升級,傻瓜要么受到一番羞辱,要么被追打出果樹園。
這樣的傻瓜我看到過不止一兩個,我的第一反應是同情和憐憫,常常不理解有些人面對單純的傻瓜為什么要那么激烈地相待呢?看到滿園的蘋果,他的欲望就只是一個吃字,想要的也只不過是一個蘋果,并不會企圖霸占整片土地,更不會跟果樹園的主人過不去。他的心思遠沒有正常人那么復雜,連困惑和迷茫都是很少有的,更不用說猜疑和詭辯。主人難道在擔心傻瓜會發(fā)瘋,會毀了整個園子,甚至會帶來霉運?單純沒有危害,恰恰首先遭到不公正的待遇及難以預料的防備和攻擊。
單純是一種傻氣,但同時也給正常的人帶來困惑:在這個布滿陷阱和矛盾的世界上,單純對人有保護的作用嗎?單純是不是意味著更大的不安全感?或者說,單純是有力量的嗎?人們向來不愿意過多地接近令人困惑的東西,也常常會隔離和驅趕真正與世無爭和毫不損人的東西。單純不需要理解和解讀,就像我們不需要解釋和追究嬰兒的牙牙學語。一些人害怕傻瓜,其實是在害怕單純,對于無法闡釋和表態(tài)的東西,他們的心底隱隱約約都有恐懼。然而這種害怕是可笑的,試想我們?yōu)槭裁匆ズε乱欢鋯渭兊幕??單純的孩子不會讓我們害怕,當他長大后如果仍是一個單純的人,同樣不需要害怕和顧慮重重。除人以外,難道整個世界不都是單純的嗎?再高大的樹木,再雄偉的山峰,它們的氣質都是單純的;黃河之黃,長江之長,也都是單純的,因為它們不是故意要黃,故意要長,一切無非自然之結果。
我個人非常喜歡閱讀童話,還嘗試寫童話,而且感覺自己再也不會松手了。我是想徹底回歸孩子式的單純嗎?童話這種氣質單純的創(chuàng)造并不容我多想,它吸引我如同大自然吸引我,如同孩子吸引我,我不知不覺一下子就掉到了這個應有盡有的美好世界里。氣質單純的童話必然要寫到全世界最單純的那種人——傻瓜,然而令人深思的是這里面的傻瓜都是傻子有傻福,都是故事最終的勝利者,有的戰(zhàn)勝大怪物,有的成為富可敵國的人,有的還成為國王。譬如在俄羅斯,“傻瓜伊萬”的童話故事不勝枚舉,列夫·托爾斯泰也寫過《關于傻瓜伊萬和他的兩個兄弟的故事》。伊萬們在現實生活中被當做“傻瓜”,但其實智勇雙全,代表著正義,最后都會戰(zhàn)勝邪惡,或者在其它方面大獲全勝。
只有在童話里,傻瓜們才會因為單純而過上幸福而快樂的生活的嗎?我們知道,童話寫出了人類最初的愿望和最后的歸宿,它道出的并不是謊言,而是更深刻的真相。傻子確實有傻福,單純也確實有力量,最起碼它是一個人走到最后剩下的足以依賴的力量,它使人完整,使人跟自然和世界接通,使人了解到生命中更多的秘密。或者說,單純其實就是幸福,就是快樂。對于一朵花來說,盛開就是成功,而對于一個人來說,生命的單純無損就是勝利。
關于單純的話題還使我想起高原反應,高原反應最突出的癥狀就是頭痛,這幾乎是人類世界的一個象征了,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因這種反應而頭痛不適甚至出現危險。研究過高原反應的人總結道:女人比男人容易適應,年長的比年輕的容易適應,體質弱的比體質強的容易適應,瘦人比胖人容易適應,身材矮的比身材高的容易適應,動作柔的、說話慢的、走路緩的比動作猛、說話快、走路急的容易適應……當你把自己想成老人,心甘情愿變得更低、更慢、更弱,你才會身在高原而無高原反應,成為雪域高原最終的強者。看到這里,我豁然頓悟:這講的不正是要人們做到單純嗎?越單純對身心消耗的越少,越單純也越能夠知足、守常和寧靜,越單純就越像是擁有一種信仰。現代世界的困境比高原反應復雜多了,保持單純應該一試,其中的經驗值得借鑒,也許單純就是一種回歸、一件法寶、一粒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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