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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

2018-03-07 16:53:17涂春奎
遼河 2017年9期
關鍵詞:桂蘭文說剃頭

涂春奎

1

風凜冽,像剃頭師傅的刀子刮在徐尚文的臉上。

桂蘭的父親就是個剃頭師傅,徐尚文記起了他,還記得他一只腳是拐的。徐尚文想不到自己也變成了拐子。他顛簸在冰冷的鄉(xiāng)道上。

那時剃頭師傅的腳都是拐的,他們還有一個統(tǒng)一的名字,都叫剃頭拐子。那時徐尚文以為當剃頭師傅都要打拐一只腳,就像他以為算命瞎子都要把眼睛戳瞎一樣。所以,他很怕他們。他們簡直跟鬼一樣。每當桂蘭父親拿把推子在徐尚文頭上嘰嘎嘰嘎時,他就想哭。這時桂蘭父親就會翹起腳拿把刮胡刀在徐尚文面前晃動,惡狠狠地說,三毛仔,你哭唦,哭爺老子割掉你的屌子。

那時的桂蘭很驕傲,屁股后面老翹著一根尾巴,因為所有的細伢子都怕她父親,所有的大人見了她父親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一聲“剃頭師傅”。桂蘭老威脅不服貼她的人,動不動就說,我叫我爸爸不幫你屋里人剃頭,讓你屋里人頭上長滿巴茅草。誰不怕啊,村里老來叫花子的,桂蘭說那就是不剃頭的結果。桂蘭也老這樣威脅徐尚文。她兩個老弟也老是跑到徐尚文面前把屁股一翹,嘴里“卟”的一聲就代表給他吃了一個屁。那時的徐尚文真巴不得桂蘭父親死了就好。不久他真的死了。徐尚文高興得不得了,那個老說要割他屌子的剃頭拐子終于死了。如果他不死,他認為他的屌子遲早要被他割掉,并深信不疑。桂蘭父親死的那日,他激動得不得了,跑遍村里告訴所有的細伢子,說剃頭拐子死了,真的死了,騙人是公豬。

桂蘭父親死后,她和她兩個老弟頭上真的長滿了巴茅草。徐尚文看見他們就指指點點,說他們是三個瘋子,說他們頭上可以住下一窩斑鳩。桂蘭見到徐尚文就躲,她老弟見到徐尚文就哭,好像徐尚文變成了閻王。桂蘭曾找徐尚文談了一次判,說三毛仔,只要你放過我們,我就每日幫你撿一土箕豬屎。徐尚文當即跳了起來,說可以,可以。于是每天清早一開門,徐尚文就假裝提個土箕,拿把屎鏟子出去,然后坐在一個約定的接頭地點,坐享其成。徐尚文簡直當上了大王,整日飄飄然然的,心想桂蘭父親死得好。

那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村里人都喊他的小名三毛仔。

徐尚文一瘸一瘸地來到桂蘭的村子,寒風裹著他在村外周旋了很久。光禿禿的樹椏嗖嗖地響著,像桂蘭父親正在牛皮條上磨著一把冰冷的刮胡刀等著他。

村莊不大,房屋東拉西扯的,隱約能看到一條光禿得像樹枝一樣晦暗的小土路。

當徐尚文踏上這條毫無生氣的小路時,才發(fā)現(xiàn)了它的詭異,好像它是擋路神變的,越走越長,越幽暗。等他好不容易瘸到桂蘭屋檐下時,身體就支撐不住了。但他還是堅強地把自己靠墻豎著,然后點燃一支煙。眼前依然是顫動的樹影。煙火閃動的緣故吧,突然有了動靜,一條狗像箭一樣從柴火間直接撲向了他。但他只是瞥了它一眼,既不應戰(zhàn)也不躲避,依舊看樹影顫動。狗的實際行動并不像它的演技那樣到位,只是賣力地吠著,牙齒的光也很暗淡。

屋里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說哪個?哪個?第一聲謹慎。第二聲是呵斥。徐尚文不敢回答,卻被煙嗆得咳了好幾聲。里面態(tài)度更強硬了,說滾,滾,老娘不是好惹的。接著就是鐵器碰撞的響聲。狗吠得更賣力了,牙齒開始顯露寒光。

2

其實徐尚文根本不是被狗攆出村的。盡管當時有一群狗攆在他屁股后面,但并不可怕。他倒覺得它們像是從天上下凡而來的神犬,鋪天蓋地。

出村后,狗群的咆哮終于被風收去了。

露水開始彌漫,冷冷冰冰,洋洋灑灑。徐尚文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在路上。他開始覺得對不起那些狗。要不是他的話,它們今夜一定睡得很安然。徐尚文屁股下面的路其實只是一條厚實的田埂。當年他和桂蘭就老坐在一條這樣的田埂上,看他們的牛,看天上的云,看茫茫田野的盡頭,看一只土蛤蟆趴在另一只土蛤蟆身上,然后各自扭頭竊笑。

算了吧,此時的徐尚文仰面迎著露水對自己說,算了。眼里的夜色晦暗得他無法接受。

徐尚文在瞌睡朦朧但無法睡去的疲憊中突然聽到了喘息。那是一種不均勻的喘息,明顯蓋過了風聲。進去暖和一下吧,有人說。徐尚文回頭看見一個影子站在身后,高高的,像傳說中的地王鬼。進去暖和一下吧,影子又說。不等徐尚文應聲,影子就轉身朝村里走去。

徐尚文跟了上去,距離落得有點遠,影子也不等,一條狗在他前后左右竄著,還時不時警惕地嗅嗅。

進村時,那伙亢奮的狗又圍了上來。但影子只說了一句“瞎了眼”,吃力不討好的它們便夾著尾巴從哪里來又乖乖地回那里去了。

影子動作相當麻利,推門,開燈,等徐尚文進來后又迅速關門,上栓、絲風不漏。

影子變成了桂蘭。只見她手還拿著一把鐵叉子,磨得相當鋒利,徐尚文看得一清二楚,那一定是她的兵器。桂蘭放下兵器就摸了一下狗的頭,說去睡吧。狗果真乖乖地出去了,打狗洞里鉆出去的,又把頭伸進來看了一次。那是一條純黑的狗,健碩有力,黑得晶瑩剔透,閃閃發(fā)光。

15瓦的燈泡昏昏沉沉地吊在烏黑的橫梁上,照得泛黃的石灰墻上起了許多老年斑。屋內的陳設跟從前差不多,只是堂前正中多出了一副神龕和一副遺像。徐尚文知道,遺像是她男人的。徐尚文曾來過一次桂蘭屋里,那時她男人還在,屏風也是新做的,什么都沒有,干干凈凈。他記得桂蘭是不信迷信的,有一年七月半,她把村里所有的瓦片都翻了個底朝天,說什么都沒有(村里人都說七月半每塊瓦片下都躺著一個等錢用的鬼)。而現(xiàn)在,她屋里已經(jīng)有了神龕,供著觀音老母,香爐里還密密麻麻地插著未燒盡的香桿子,香灰也堆成了山。很明顯,桂蘭早已成了鬼神的俘虜。記得那一日臨近過年,太陽格外溫暖,徐尚文是去招工的,正巧碰到桂蘭坐在屋檐下埋頭織毛衣,她男人蹲在一邊抽香煙。西裝筆挺的徐尚文本想溜過去的,但偏偏有個熟人喊,桂蘭啊,娘家人來了還裝憨,還不快去煮面煎荷包蛋???桂蘭只抬頭看了一眼,身子好像被釘子釘住了。她男人倒是熱情,馬上起身往屋里拖徐尚文,又是搬凳子又是倒開水,還一個勁遞煙,說不要跟女人一般見識。徐尚文不會抽煙,但接了,不過走時又還給了他。世事真難料,如今她男人已被掛到了屏風上。endprint

桂蘭一言不發(fā)地生起了柴火爐子。爐火很旺,光芒四射,她索性把燈拉熄了。桂蘭搬來兩個矮凳子,他們對面而坐。柴火被燒得“叭叭” 響。徐尚文把臉擱在雙膝上。

開始狗吠,我以為是豬婆來拱門,聽到咳嗽,才聽出是你的聲音。想不到真是你,最后她淡淡地說道。

徐尚文懶得動,一點力氣都沒有。

桂蘭說,你不是在南昌當老板么?

徐尚文突然哈哈大笑了。笑時依舊把臉擱在雙膝上。笑得抽搐。

莫笑,莫笑,桂蘭明顯被嚇到了。

徐尚文不笑了。他起身一瘸一瘸地在桂蘭面前走了一圈,然后又坐下。

柴火依舊“叭叭”地響著。

桂蘭起身進了房間,衣櫥嘶啞地叫了起來。不一會兒,桂蘭又出來了。她嘆了一口氣,說快把濕衣裳換下來烘烘,會冷病的。徐尚文還把臉匍在膝蓋上。桂蘭說,我男人的。桂蘭接著又說,他在生是個老實人,死了也是個老實鬼,不怕的話,就穿上。徐尚文伸手接了,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的衣裳真的濕了。桂蘭把他換下的濕衣裳托在火上烘,那樣的認真。火光通紅,蒸汽彌漫。徐尚文偷偷看了桂蘭一眼,她老了,不再是從前的她。

細伢子呢?徐尚文終于問。桂蘭說,老大在南昌讀大學,老二在縣城讀高中,小的在鎮(zhèn)上讀初中。桂蘭說,我巴不得他們都讀出去,遠走高飛。她長長地哼了一口氣。

桂蘭沒讀過書,也許真是因為她爸爸死了的緣故。那時村里好多妹子都不讀書的,只有她固執(zhí)地認為自己能讀,因為她有個會剃頭的爸爸。但她不曉得她爸爸會死。記得每次徐尚文背書包去學堂里,她都會眼巴巴地看著他。后來她老弟讀書了,更是眼巴巴的。但她從不說什么,只會牽著一頭牛,一頭母牛,如果下了崽,還會有一條活潑可愛的小牛。后來徐尚文接連兩年高考失敗,萬念俱灰,精神恍惚得有些迷糊,父親就強迫他在家放了半年牛。一次桂蘭看著徐尚文的牛說,怎么連考兩年都考不上呢?這對徐尚文來說完全是一種不打折扣的侮辱,但他麻木了,不想不搭理她。村里人每碰到一回都要這樣問的,好像徐尚文考大學關系到了他們的切身利益。她又說,一定是好難考,跟考狀元差不多吧?這次她是看著徐尚文說的。徐尚文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說關你屁事。她竟然笑了。徐尚文心想,真她媽的,臉皮真厚。當日徐尚文在田溝里睡死了,是她幫他把牛牽回去的?;厝ズ?,父親說,為了你,你娘拼死拼活打零工。娘說,為了你,你爸爸四十歲學嗩吶,婚喪嫁娶,哪一次不把嘴吹得泡腫。他們就差沒說徐尚文是個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辜負了他們的希望,到頭來連一頭牛都放不好。但徐尚文就覺得他們是這個意思。當夜徐尚文就逮著桂蘭狠狠地罵了一頓。桂蘭說,尋不到你人,怕你的牛吃人家的禾。徐尚文說,吃了我賠,你生個屁眼少管閑事。桂蘭說,我曉得你心里難過,想罵就罵吧,沒關系,罵出來了就會好過些的。這句話像電一樣打在徐尚文身上。不曉得為什么,打這以后他們之間逐漸變得話多了,還很投機。徐尚文甚至后悔以前不該為她爸爸的死而幸災樂禍。

一次桂蘭坐在田埂上跟徐尚文說當年她看人家背書包去學堂就想哭,只是忍住了。后來她又說,其實有好幾次還是忍不住哭了,躲在牛屁股后面哭的。桂蘭說,真羨慕你。徐尚文說,羨慕什么?我繡花枕頭一個。桂蘭說,反正我就羨慕你。

放牛的那年徐尚文十九,桂蘭二十。好多媒婆都上她屋里提親,每次她娘都是一口拒絕到底,說要留桂蘭再幫幾年。桂蘭除了放牛,還有一雙作田種地的好手,人人夸得流口水,說她是個敲鑼打燈籠都謀不到的好媳婦。

3

桂蘭往爐子里添了幾根柴火,說只有讀書才有出頭之日。桂蘭說,我兩個老弟都讀出去了,都變成了城里人,乘電梯,住高樓。徐尚文說,你老弟對你好么?桂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他們都要過自己的日子。桂蘭又說,我男人真是好人,為了接濟我娘家,拼死拼活做,把舅子當親老弟。她扭轉頭,看了一眼那副黑得泛光的遺像。

這時屋后起了響動,豬嗷嗷叫。桂蘭起身拿了盞手電,拿根麻鞭出去了。過了好一陣子她才進的屋,說是哪家發(fā)情的豬婆又來拱門了。徐尚文被電觸一樣,說,你在做牽豬郞?桂蘭說,是的,不靠它,細伢子哪讀得起書。桂蘭說得很坦蕩,一點羞恥感都沒有。桂蘭說她是在她男人死了好幾年才下定決心做的牽豬郞,當時娘家婆家人都反對,說今后細伢子怎么抬得起頭做人,怎么娶得到老婆。但桂蘭堅決不聽勸。徐尚文又把臉擱在雙膝上說,生意還行么?桂蘭說,不怕你笑話,還行。她又說,這哪能叫生意呢,莫把生意說下賤了。

這確實是一樁下賤事,世人都認為,情愿做叫花子討飯都不愿做牽豬郎。做牽豬郞的不是走投無路的殘疾人,就是年紀大了沒指望的老單身。當年有個窮得日子過不下去的男人做了牽豬郞,第一次就被桂蘭父親請來了。當他親手把公豬的陽具送進母豬體內時,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嚎啕大哭了。當時徐尚文和桂蘭都在場看熱鬧,笑得嘻嘻哈哈,前俯后仰。

徐尚文真不敢想象,桂蘭作為一個女人是如何挺過這一關的。

烘干衣裳,桂蘭才記起給徐尚文倒一碗開水。還給自己也倒了一碗。但他們都只是把碗捧在手心里,一點都不渴的樣子。這時他們的話也多了些??礃幼铀麄兌荚谂Φ貙ふ以掝},當年的、如今的、和村里有關的,他們不緊不慢地說著,但每個話題都不會長久。徐尚文終于說,桂蘭,我不該來打攪你。這句話他是憋了好久才說的。桂蘭說,娘家人來了我高興啊,真的,我高興,娘家我一年比一年去得少了。水的溫度漸漸降低,徐尚文端起碗一飲而盡,嗆得碗都差點跌落。桂蘭從徐尚文手里接過碗,說我去煮碗掛面,你應該餓了。

桂蘭還記得徐尚文怕餓,記性真好,當年放牛時她老從屋里帶燴薯給徐尚文吃的。現(xiàn)在,桂蘭一說煮掛面,徐尚文就聽到肚子里有只蛤蟆在叫,叫得雜亂無章。其實徐尚文的腸胃好像麻木了,感覺不到食欲,也忘記了上次進食的時間。

桂蘭走后,屋外的狂風在吼叫,樹枝在呼嘯。徐尚文看到神龕、菩薩、香爐、特別是看到桂蘭男人的臉,竟然恐懼了。

灶屋里有了亮光,有了鍋碗瓢盆的響聲。endprint

徐尚文來到灶屋坐到灶口,說,我?guī)湍銦稹?/p>

桂蘭看了他一眼。

鍋里的水很快就“撲通撲通”響了,桂蘭揭開鍋蓋把金黃色的掛面放下去,過了幾分鐘又往鍋里磕了三個雞蛋。桂蘭說,本想煎荷包蛋的,但油多,吃了容易得高血壓。徐尚文說,你懂得真多。桂蘭說,電視看多了,電視里說的,現(xiàn)在生活富裕了,容易得富貴病,要吃清淡些。桂蘭說,我倒沒什么,富貴病也輪不上我。徐尚文把一整扎稻草塞進灶里,他看見烏黑的鍋底上盤著一條火龍。他小時候聽母親說過,鍋底出現(xiàn)火龍說明第二天要落雨。徐尚文論證過多次,母親的說法并不靠譜。當然,也有瞎貓碰到死老鼠的時候,有一次還真落雨了。那次落雨他記得很清楚,當時桂蘭正冒雨把她老弟從村長屋里拖出來,不準她老弟到村長屋里看電視。她老弟站在雨里哭,不肯走。桂蘭說,電視有什么好看的,一個盒子里演出那么多東西,都是假的,假的。桂蘭的聲音蓋過了雨。其實桂蘭當時也哭了,徐尚文是過后才發(fā)現(xiàn)的,她的眼睛通紅,還腫了。難道現(xiàn)在的電視就好看么?徐尚文突然又覺得自己好笑,她一個寡婦不看電視又能去做什么呢?難道跟城里那些該死的女人一樣上舞廳,聊QQ,搖微信,甚至跟男人約會,開房?想起這些,他就搖頭。他惡心那種女人。她們看起來時尚前衛(wèi),有模有樣,好像她們才是時代的棟梁。其實她們身上的每一塊肉都腌臜得像坨屎,哪還能在家安分守己看一場電視呢?那個在徐尚文破產(chǎn)之后跟人跑的女人就是這樣的。徐尚文不記得她是如何粘上自己的,反正當時他已經(jīng)很有錢了,有房有車有廠手下還有幾十個工人,肚子也很大(那時還不流行叫啤酒肚)。開始她很乖巧,十足的賢妻良母型女人,這讓他相當滿足,相當幸福,相當興奮,唯一遺憾的是她有習慣性流產(chǎn)的毛病,至今沒給徐尚文生一兒半女。說實話,她很漂亮,而且是個剛畢業(yè)的大學生,舉止得體,談吐斯文,讓徐尚文在朋友面前很有面子。他竟然舍不得她,為她魂不守舍,為她堅持講義氣。徐尚文甚至認為一百個農(nóng)村女人加起來都比不上她一個,還暗自慶幸桂蘭當年沒等他。他終于嘗到了味道,也明白了,她只不過是一只長著女人器官的蒼蠅。他還認為被她叮上的男人也是一坨屎,很臭的屎。徐尚文竟然不恨那個勾搭她的男人,反而替他感到不值。當然,不值的還有他自己。曾經(jīng)徐尚文以為自己很了不起,竟然搖身一變成了一個腰桿筆挺的大老板,還抱得美人歸。現(xiàn)在,他知道自己僅僅是一坨屎。

一碗滿滿的,熱氣騰騰的掛面從桂蘭手上端到了徐尚文的手上。她說小心點,燙。她說坐到堂屋火爐邊去吃,那里暖和。徐尚文端著面去了堂屋。桂蘭很快就把鍋灶收拾好了,然后回到堂屋坐到他對面,一邊給爐子添柴一邊說,快吃,莫涼了。徐尚文胡亂地吃了起來,一碗面很快就見底了,連味道都沒品到。

桂蘭終于問,三毛仔,你怎么這樣瘦?是不是身上有病?徐尚文被她一句三毛仔喊得熱淚盈眶,這么多年了,人家總把他往高大上里喊。桂蘭說,有一年我去娘家遠遠地看到過你一次,肚子那么大,穿得那么好。

徐尚文終于告訴桂蘭他破產(chǎn)了,一無所有了。

桂蘭說,怪不得這么瘦,胡思亂想了吧?為了老婆孩子,你得振作起來。徐尚文搖搖頭,說我什么都沒有,沒有老婆也沒有孩子,哪天我死了就跟死一條狗一樣。桂蘭轉過臉去,說,你有孩子。徐尚文說,我有孩子?桂蘭解釋,我的意思是說,只要你振作起來,什么都會有的,包括家,老婆,孩子都會有的。徐尚文說,不可能了。桂蘭說,有的,一滴露水下面總會有一根草的。

4

徐尚文脫下桂蘭男人的衣裳,然后換上自己的,說我該走了。桂蘭說,等下,我送送你。桂蘭去了房里,關上門,尿桶里馬上就傳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徐尚文竟然聽得很親切。

放牛的那年,徐尚文真看過桂蘭露著雪白的屁股蹲在土坎下面“窸窸窣窣”。他不是故意看的,但畢竟還是看了。當時他心跳加速,腦子迷糊。這以后,徐尚文漸漸發(fā)現(xiàn)自己喜歡上了桂蘭,總想跟她表白。有次鄰村演電影,他鼓起勇氣跟桂蘭說,夜里去看電影嗎?桂蘭沒吭聲。他以為她默認了。夜里,徐尚文在村后的墳山上等了好久(去鄰村唯一的一條路就穿插在墳山夾里),等得急火攻心。回去時一腳踩空,他跌進了墳坑里,不知什么飛出來了,翅膀一樣的東西在他臉上打了好幾下,然后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當夜徐尚文做了一個噩夢,夢見桂蘭就是從墳里飛出來的一個鬼。第二日,他沒理桂蘭,還把牛趕得離她遠遠的。桂蘭逮著機會跟他說,莫怪我,去看電影,我娘會罵死我的。桂蘭還說,我是想去的。她說得細聲細氣,徐尚文聽得真真切切。徐尚文告訴桂蘭,昨夜為了等她,他跌進了墳坑里,還碰到了鬼。徐尚文拼命添油加醋。桂蘭果真心疼地看著他,但又說,虧你還是個高中生,哪有鬼,一定是一只斑鳩,它喜歡躲在墳坑里的。徐尚文笑了,說真被嚇死了,現(xiàn)在頭還發(fā)燒呢?桂蘭說,只要你不相信有鬼,找個地方睡一覺準會退燒。徐尚文真的找塊草地睡了,燒退不退他不在乎,只想著他和桂蘭又和好了。

一日,徐尚文極其沮喪地跟桂蘭說,過完年我就要出去打工了。桂蘭卻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你去吧。他本以為她會更難過的,他簡直要發(fā)瘋。桂蘭終于說,我們是不可能的。他問,為什么?桂蘭說,我們同宗共祖。徐尚文說我們之間不曉得隔了多少代,完全沒關系。桂蘭說,我比你大一歲,俗話說,老婆大一歲,坑老公一生世,你不怕?徐尚文說,你不是叫我不要相信迷信的嗎?桂蘭說,反正我們不般配,你一個高中生,我一個文盲瞎子。徐尚文說我不在乎。桂蘭說,你不在乎,我在乎,我娘在乎,好多人都在乎。桂蘭說,我娘早就不準我跟你一起放牛了,都罵死我了。徐尚文說,怪不得你每次到我身邊來都要繞一個大圈子。桂蘭說,求你了,算了吧,接受教訓。徐尚文知道她說的接受教訓是指附近村莊一對青年男女私奔的事,當時兩家打得頭破血流,人家都罵他們是一對下賤的公豬母豬。桂蘭又說,算了吧,外面的世界花花綠綠,你很快就會忘記我的。然后她轉身就跑了。

幾日后,一個寒風蕭蕭的夜晚,桂蘭竟然攔住了徐尚文的去路,一把拉著他就往后山跑。她哭了,說她對不起他,說她夜夜夢見他。他馬上就摟著她也哭了,說他也是。他們緊緊地摟在一起,大膽地親吻著,不能自已。桂蘭突然一把推開徐尚文,說等我三年,我要幫我娘三年。徐尚文說,三年以后,你娘就肯么?桂蘭咬咬牙,說三年之后,我死也要跟你走。徐尚文說,那好,我等你。桂蘭說,一定要等,開不得玩笑。徐尚文說,一定,負了你天打雷劈。桂蘭蒙住他的嘴,不準他詛咒發(fā)誓。徐尚文又一把將她摟在懷里。他聽見她在呻吟,喊三毛仔。他也喊桂蘭。他一股子勁把她抱起,輕輕地把她放在地上,任憑北風呼嘯。這一夜,他們在溫暖的大地上接連做了三次,每一次枯草都無私地為他們充當溫床,每一次桂蘭都把指甲深深地掐進了徐尚文的肉里,每一次徐尚文的汗珠子都落在桂蘭潔白的肉身上,然后他們跟大地一起交融、死去,重生。endprint

徐尚文走的那個早晨,時令已交春,霧氣朦朧。父母像例行公事般的把他送出門后就回去了,也沒回頭看一眼。多年寄宿學校,他們習慣了他的離去,況且現(xiàn)在他還是個繡花枕頭。這很傷徐尚文的心。他發(fā)誓一定要混得衣錦還鄉(xiāng),榮歸故里,他要證明自己不是繡花枕頭。他一個人扛著沉重的蛇皮袋子上了路,前方霧氣彌漫。等一下,霧里閃出一個人喊住他,是桂蘭。徐尚文真想摟著她哭一回,狠狠地哭一回。但她又閃電般消失了,只往他懷里塞了幾雙鞋墊子。桂蘭不識字,但每只鞋墊子都繡了字,“海誓山盟”、“心想事成”“花好月圓”之類的。徐尚文把鞋墊子緊緊地貼在胸口,看著桂蘭出現(xiàn)又消失的方向,他說,你一定要等我回來。誰也不會想到,桂蘭當年就嫁了人。

5

“窸窸窣窣”過后,桂蘭從房里出來徑直往大門邊走去,說很晚了,你真該走了,接著就去拉門閂。徐尚文心里突然開始翻江倒海,他大喊了一聲“桂蘭”,然后就死死地摟住了她。他說,桂蘭,求你莫趕我走好么?桂蘭拼命地剝他的手,使勁地剝著,她終于流下了眼淚,說你為什么要來,你不應該來。徐尚文也說,我已經(jīng)走了,你為什么還要把我喊回來?桂蘭說,不曉得,也許我被鬼迷了。徐尚文說,我也是被鬼迷了,不見你一面死都不甘心。桂蘭突然扭過身子用手捂住他的嘴,使勁地搖著頭,說男人頂天立地怎么能輕易說死呢?徐尚文把臉擱在她肩上,說當年你怎么不等我?不是說好了的嗎?桂蘭說,都是命,我也沒辦法,命是前世就注定了的。要是可以重新來過該多好啊,徐尚文說。桂蘭抹了一把眼淚,說真的嗎?你不恨我?徐尚文搖搖頭。桂蘭說,那你不嫌棄我?徐尚文又搖搖頭。桂蘭說,他們都嫌我是個牽豬郎呢。徐尚文說,我不嫌。桂蘭十指穿過徐尚文厚厚的衣裳把指甲掐進了他的肉里。她說她好害怕,一到夜里就怕。徐尚文說,以后再也不用怕了,再也不用怕了。徐尚文理了理桂蘭干枯的頭發(fā),把她摟得更緊了。桂蘭問,當年你出去都是怎么過的?我好擔心。徐尚文說,慚愧,開始在理發(fā)店當學徒,后來就打工,創(chuàng)業(yè)。桂蘭說,你的腳怎么拐的?徐尚文說,破產(chǎn)跳樓,人沒死,腳拐了。桂蘭說,真傻,沒有過不去的坎。徐尚文說,我現(xiàn)在什么都不想說了。徐尚文把臉貼向了桂蘭,要吻她。桂蘭掙脫他,朝屋后去了。徐尚文跟了過去,好像有人在背后推著他。

他們來到了一間牛欄。徐尚文聽到了反芻的聲音。他以為桂蘭瘋了,但他馬上就聽見了桂蘭往地上鋪稻草的響聲。

桂蘭是自己躺下的。桂蘭說,你不嫌我下賤吧?

牛欄的一邊是豬欄,徐尚文聽見那頭公豬正在那邊嗷嗷叫。這邊的牛欄里閃著綠光,那是牛的眼睛。徐尚文心想,它們什么都聽見了,什么都看見了。

等徐尚文走進堂屋時,只見桂蘭跪在堂屋中間,面朝神龕,面朝菩薩,面朝她男人。

徐尚文閉上眼睛,什么都不敢看。他說,桂蘭,我走。

那條狗又跟了出來,在他們之間穿來插去,像個孩子。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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