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華誠
大雪冬日,有一道菜是極好的:冬筍煨咸肉。
然而必要在大山深處吃,才算好。開門見漫山遍野白雪皚皚,萬物凝止,萬籟俱靜。茅廬窗內(nèi),是紅泥小火爐,煮著一缽冬筍咸肉,炭火跳躍,喝一碗山野人家自釀的米酒,何其逍遙!
紛繁塵事,郁結(jié)不快,連同那霧霾一起,都是遙遠(yuǎn)的,都在另一個(gè)世界了。此時(shí),倘若還有愛人在側(cè),則幾乎可以美到哭了。
此時(shí)的冬筍,是黃泥下未冒尖的冬筍,挖來新煮,肥嫩而鮮。咸肉也要好的,必須是土豬肉,抹了鹽,在滴水成冰的屋檐下沐了整月的山風(fēng)。這樣的冬筍與土豬肉,比任何奢侈品還要奢侈,它是有錢也買不到的。
冬筍、春筍,都只有在當(dāng)季吃。過季了,也就不叫冬筍、春筍了?!渡郊仪骞愤@本書里,寫到一樣時(shí)鮮菜——傍林鮮。趁竹林里的筍長得最盛的時(shí)候,就在林子邊上挖一個(gè)土灶,把剛挖的筍用爐子煮。水是山泉水,燃料不是戶外用品店里賣的罐裝瓦斯,而是竹林的落葉。這樣煮筍吃午飯,叫傍林鮮。剛挖的筍,剛采的蕨,都還帶著露水,魂靈兒都還在的。立刻煮起來,味道當(dāng)然最鮮美。
去魚館吃魚,講究一點(diǎn),都是當(dāng)面現(xiàn)殺的。你眼瞅著,剛還在水里暢游的魚,啪嘰一摔,立即去鱗剖腹下鍋?!皻⒇i肉”也是如此。山里人殺豬,主人家就割了熱乎乎的肉去下鍋爆炒,圖的也就是一個(gè)新鮮。釣魚的人,才出水的魚在舟上煮了吃,絕對是“傍江鮮”。
鮮筍過季,就只能制成明筍了。鮮筍,不加鹽煮熟,晾干,可以久藏。要吃了,把明筍干放入冷水中浸泡一周,每天換水,撈出后用竹竿夾緊,用“一字刨”刨出極薄的片兒。別的刨不行,只有“一字刨”才能刨得薄。這樣的薄筍片兒,再用水泡發(fā)三四天,隨吃隨取。明筍在鄉(xiāng)村酒席,是最常用的打底菜。大碗肥肉,上面是大塊的肉,下面大半碗都是明筍。明筍本身就鮮美,一旦吸取了肉味、雞汁,也就變得更為鮮美。鄉(xiāng)下過年,有雞、鴨、魚、肉,也有明筍,明筍總是先吃完。
筍是好食材,杭幫菜里,竹筍是極常用的配料。杭州最具特色的面食“片兒川”,澆頭里就一定要有鮮筍片。明筍到了杭州,則似乎已不多見了?,F(xiàn)在的館子里,偶爾也能吃到腌筍、罐頭筍,但那味道,與鮮筍、明筍都已不可同日而語。蘇東坡愛吃肉,也愛吃筍。“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這樣的話,已是盡人皆知?!耙氩凰滓膊皇荩筒途鸵S燒肉”。然而在我看來,頓頓筍燒肉,也未免落俗了。若想不俗,當(dāng)如何?再盼一場雪來吧。
雪來了,你來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