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韶明
鋼琴課結束,老師特別交代,“下午最好不要去逛街或者去游樂場,這些活動會消解剛剛學會的曲子,現(xiàn)在曲子難了還是要注意一點。去書店可以。”
上次課,鋼琴老師說了另一件事,“彈琴的人都長了12只眼睛,有10只長在手指上,彈的時候看得準才能落得準?!被厝サ穆飞?,年輕的母親連開車時都在想,自己的手指上到底有沒有長眼睛。
有一種人的影響力是接近于催眠的,你會在不知不覺中接受很多東西,因為這個人傳遞給你的語言和方式都跟別人不一樣。她對女兒鋼琴老師的感覺就是如此。
或許對女兒來說,今天最大的樂事應該是回去不用練琴了。年輕母親和她的朋友們則每個周末都會奔走在去興趣班的路上。有一次,朋友對她說,好好珍惜吧,這些將來都會成為你最好的回憶。她也相信女兒對自己的學琴之路一定會有記憶。這樣想之后,她發(fā)現(xiàn)這條本來很普通的路,也被涂上了感情色彩。
去上鋼琴課的路上,她需要跟時間打仗,誰打贏了要看運氣。如果出門晚了十分鐘,這一路她的脾氣都不怎么好,她會跟一輛公交車較勁,司機明明已經鳴笛示意,她卻像魚一樣鉆了過去。對于女兒提出的問題,她的反應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
鋼琴課上完回家的路上,所有那些焦躁不安都會消失。她會看一位外國帥哥在路口專拍三輪車,等一個紅綠燈的時間,男人已經拍下了好幾個車型。她還看到這個城市的旅行高峰期又來了,游客在售票窗口排起了長隊。她懷疑自己的眼睛,如果是在去上課的時候,多半是看不到這些的。
她不記得自己小時候跟著父親去學琴,路上都聊了些什么。只記得,上課結束,父親在少年宮門口等她,她迅速跳上自行車的后座,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樣。她的琴是一架電子琴,那是父親用了一個月的工資買給她的。但沒多久,她就宣布不學了。父親也很快原諒了她的半途而廢,父親的邏輯很簡單,喜歡彈琴就彈吧,不喜歡就算了,也沒什么大不了。
她現(xiàn)在似乎在重走童年路。跟著女兒學,跟著女兒練,當女兒的司機,也當女兒的學生。
她還記得她當司機帶女兒考過一次級。當時還住在五環(huán)以外。那一天,她們早早出發(fā),還是在復興門橋南被困住。距離考試10分鐘的時候,倆人還在車上??紙鼍驮隈R路對面,問題是不知道怎么正確掉頭,如果錯了,再兜回來顯然會誤了考試。
在北京這個城市,導航解決不了一個路口的問題。她命令老公不許放電話,不管后面的車喇叭鳴得多么驚天動地,她仍然不為所動。整理好自己的情緒,慢慢地報路標選路口。當時和老公在一起的人應該覺得很逗吧,因為老公一直在說,別哭啊——說的不是小姑娘,是小姑娘她媽。
等到了考場之后,她才知道,鋼琴考級的規(guī)矩是,如果你趕不上這一場可以趕下一場。小姑娘歡樂地進去了,不久,就從考生出口歡樂地出來了,完全不明白母親在路上的慌亂。
(墨晗摘自《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