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林
很長一些日子以來,已經(jīng)沒有心寧神靜、認認真真的讀過一本書了,除了工作繁忙、生活瑣事纏身的客觀原因外,與自己思想上的慵懶更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因此,總能自覺不自覺、隨心所欲地為不讀書、不看報、不學習找到種種借口。起初參加“三讀”活動時,思想上也不免有被逼讀書之感!然而,當我隨手翻開《云南讀本》,卻不經(jīng)意間被《云南讀本》所收錄的優(yōu)秀文本所感動了?;蛟S我自己是一個太過感性的人,因為心之感動,便對《讀本》愛不釋手,于是,每每工作空余便捧起《讀本》靜心的閱讀,讀罷也有了要做點文字的想法。
“讀本”其實就是選本,與普通選本不同的是,“讀本”選擇的往往是某個領域、某個主題的經(jīng)典文本?!白x本”已成為當代最具影響力的選本形式之一?!对颇献x本》選取反映云南重大歷史事件、代表云南最高精神成果的文本進行現(xiàn)代詮釋,來梳理、確認本土文化傳統(tǒng)和精神譜系,彰顯本土價值,呈現(xiàn)云南的文化創(chuàng)造,從而讓云南人更好地“認識我們腳下的土地”,把握自己生存的精神環(huán)境,尋找到自己的文化之根,讓邊地人獲得文化自覺和文化自尊。
在《云南讀本》諸多優(yōu)秀文本中,蕭乾先生的《血肉筑成的滇緬路》一文最為打動我,或者說最為震撼我,因為滇緬公路的一段過境漾濞,從我辦公室的窗口望出去,一眼就能將盤旋在大山深箐之間時隱時現(xiàn)的滇緬公路收入眼瞼,這才發(fā)現(xiàn),其實我和這條路是如此的近,只是于那段血與火的歷史卻又知之甚少,這種距離上的巨大反差讓我久久難以平靜。于是,讀罷《血肉筑成的滇緬路》,我開始搜索這條路的資料,想要走進這條路和與這條路有關的歷史。
滇緬公路東起昆明,西迄畹町,抗戰(zhàn)之前已由昆明通至下關。抗戰(zhàn)軍興,沿海國際運輸線路被切斷。國民政府于1937年令交通部派員協(xié)同云南省地方當局令飭各縣出動大批民工趕筑下關至畹町一段。路經(jīng)漾濞縣境74公里又50公尺,占西坡段路長13.54%。漾濞承擔了自河西橋起至順濞橋止33公里的任務。于1937年征用民工6000余工進行勘探,11月勘探完畢,并于當月18日動工修筑,1938年5月30日完工。正式修筑共征用民工1.8萬人,投工85.59萬個,完成石方量55.61萬立方米。漾濞縣施工區(qū),翻越橫斷山脈縱谷,箐深坡陡,橋涵多,工程艱巨。筑路民工是來自三鎮(zhèn)兩鄉(xiāng)四面八方的農(nóng)民,盡管語言風俗、生活方式各有不同,但為抗日救國,筑路人民不分男女老幼,有的祖孫三代和夫妻雙雙參加筑路。民工上路的路程遠近不一,遠的要長途跋涉三四天,自帶口糧、工具等物。家里還要有專人運送糧食、支援工地上親人的生活。工地沒有住房,砍樹割草、搭棚蓋窩鋪,頂日冒雨、風餐露宿,忍受嚴寒酷熱,勞動極為繁重,條件十分惡劣。行進在如今已多次修復、拓寬的滇緬路上,在行經(jīng)有些路段時,仍讓人感覺艱險,仍讓人膽戰(zhàn)心驚,然而,仍讓我無法想象當年筑路時是怎樣一種慘烈和悲壯的場面!
我曾經(jīng)無數(shù)次行進在這條歷史的道路上。妻子初參加工作時是在太平鄉(xiāng)的學校教書,縣城通往太平鄉(xiāng)的公路便是那條在歷史中蜿蜒了六十多年的滇緬公路。于是,大約有那么四年多的日子里,我或妻子幾乎每周往返于滇緬公路上。那時的我,對于這條公路并不了解,偶爾聽聞一些,也僅只屬于傳說的范疇。唯一的體會就是坐車很是辛苦,二十公里的路程總要顛簸上一個多小時才能到達,一個來回總讓人感覺疲憊不堪。特別是雨季,總有塌方、打滑的危險。因為初涉社會,家庭又兩地分居,生活自然有諸多不便,心中總不免生出些“奔波”的念頭來。直到多年后,我才明白,原來生活的艱辛是不能拿來比較的,因為一比較就會顯得自己有多么渺小!在這段歷程里,小女就在其母親的腹中同樣經(jīng)歷了這條路的顛簸,然而我想,待到小女長成時,這些于她又將是另一個故事的故事了!
讀了一些關于滇緬公路的文字后,總有要再走一走滇緬公路的沖動。一個周末,妻子要下單位加班,要我和女兒隨行。本來妻子現(xiàn)在工作的鄉(xiāng)鎮(zhèn)有高速路直達的,我卻因為心中那個小小的愿望堅持要沿滇緬公路繞行。汽車在高山深澗中蜿蜒前行,不多時妻子和女兒便在顛簸中睡著了,我卻回想著蕭乾先生的《血肉筑成的滇緬路》漸漸陷入了沉思。此時,我與那些絕大多數(shù)不知名的筑路者的血、淚、汗甚至尸首是那樣的親密接觸,因為他們就在我所乘坐的汽車的車輪底下!恍惚中,我仿佛看到男子揮舞鋤頭揮汗如雨,看到老者弓腰撬動一塊石頭時臉上的筋在暴漲,看到女人正滿臉淚水地用一塊破布為被石頭砸傷的丈夫包扎傷口,看到幼童被滿滿一筐的泥土拽倒后吃力的爬起;我仿佛聽見筑路者們搬運一塊巨石或一根粗樹的號子之聲,聽見尋找失蹤親人的呼喚之聲,更聽見了中華民族與侵略者浴血奮戰(zhàn)、殊死搏斗的吶喊、堅持和挺拔之聲……不知不覺,已到達了目的地,我卻還沒回過神來,妻子輕推了我一下,問我怎么一路上都這般深沉?我說因為我們又重走了一遍我們熟悉而又陌生的路,妻子不解,我亦無語。
于是,一條歷史的路就這樣行進在腳下、盤旋在心上、銘記于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