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達
我是1958年春節(jié)在南昌結(jié)的婚。當時正是家里經(jīng)濟最拮據(jù)的時候,沒有婚房,沒有婚禮,沒有娘家人,只有結(jié)婚證、兩斤水果糖和姐姐給的一床新棉被。那時還飄雪了,小房子里只有一個小火盆?;榉侩m小,但滿室生春。
我感謝我的老伴,她為我做了最大的犧牲。她當時在南昌擔任一個小學(xué)的副校長,手下管的人不少,后來調(diào)到另一個小學(xué)當校長。我們就是在她當小學(xué)校長期間結(jié)的婚?;楹笠荒辏{(diào)來人民大學(xué),被安排在人民大學(xué)的報刊中心(現(xiàn)在改為書報資料中心),由領(lǐng)導(dǎo)變成普通職工。
事情都是有得有失的,如果她在南昌不在北京,“文化大革命”期間可能難逃批斗,因為大小是個“頭兒”。我說幸喜調(diào)來北京,做一個小職工,平平安安。
我最感到愧疚的是,兩個孩子出生時我都不在身邊。兒子是在南昌出生的,出生一個月后隨她來到北京。后來她告訴我,生兒子可受罪了,因為當時是校長,很忙,臨產(chǎn)前仍在工作,等到去醫(yī)院時,羊水都快流完了。兒子長大后可能從來沒有聽他媽媽說過,我也是后來才知道的。女兒出生時,我正在湖南搞“四清”運動。她一句都沒有跟我提,或要我回來一趟。
我家的主事人就是我的老伴,從年輕到年老都是如此。我全部放權(quán),封她為總理,她說:“我是你家的炊事員、采買、保姆、出納員、‘不管部’部長(因為我不管的事老伴都管)?!蔽铱丛谘劾铮浽谛睦?。
窮家難當。我們剛在北京安家時工資不高,可負擔不輕。我家中有個妹妹上大學(xué),我父親無力負擔,堅決不同意她上大學(xué),但我支持她讀書。我要給母親和妹妹寄點生活費,我的老伴一點意見都沒有,總是精打細算,把這個家維持下來。她過慣了苦日子,對過苦日子很習(xí)慣,過富日子對她倒是個難題。水果先吃壞的,等好的變壞了又吃壞的,我笑她蠢,可她過慣了這種生活,思想改不過來。雖然自己節(jié)儉,可她對我的學(xué)生或親戚總是熱情招待,從不怠慢。
我們從來沒有紅過臉,更不用說大吵大鬧。矛盾有沒有?有,主要是搶地盤。我的書多,到處都堆著,她見縫插針,把糧食、油塞在我的書堆邊。還有一個矛盾,她老要我下廚房學(xué)做飯,理由是“我不在了,你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有一次她住院,我自己一個人在家,煮面條還湊合,太復(fù)雜的就沒轍了。我也想下廚房,但總離不開我的書和電腦。古人說,會之不如好之,好之不如樂之。我對下廚房實在難以做到好之、樂之。算了,一輩子都是這樣過來的,臨到“總清算”的時候還要改變生活方式,很難??伤龍猿忠覍W(xué)做飯,老說:“我死了,你怎么辦?”我說:“一道走?!彼f:“蠢話,你到女兒家去?!蹦昀狭?,她老想到這個問題,我可以理解。
我想起元稹的詩——“昔日戲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來”,總有一種凄涼之感。唉,不想它啦,這個年紀,順從自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