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平
村里人所說的出門,不是從屋里走到屋外,不是去隔壁鄰村串個門,不是去街上趕個墟,而是去很遠的地方,走出大山。村里人給大山虛擬了一扇門。
山太大,大得似乎沒有邊界,這扇虛擬的門,遙遠得有點虛幻了。村莊安靜,安靜地躺在大山的褶皺之中。村里人習慣于窩在山中。山里有田土,田土可以種出果腹的稻米蔬菜;山上有林木,砍下來,可以換些零花錢;柴火就更不用著急了,灶膛的火燒得正旺,轉個身就可以從屋后山上撈一把歸來。生活可以不依賴別處,村里人只在村莊里熱鬧,頂多去隔壁鄰村走下親戚,去街上趕個墟。
去街上趕墟,無疑是件值得炫耀的大事。買回兩斤煤油,排了好長的隊,脖子都抻酸了。扯回幾尺花布,準備給閨女做件新衣裳。這么一大坨鹽,夠吃一年了吧?用報紙包好的紅糖,走親戚用得上。趕墟人歸來了,家里立即熱鬧起來,好像是在分享勝利果實。主人卻在感嘆,錢不經花喲。那語氣分明是在炫耀。
我也喜歡湊熱鬧。那天沒去,是二嬸把我叫去了羊角坳。羊角坳的田一丘一丘往下掉,坎高的嚇死人。二嬸貼身在田坎上,就像一只壁虎貼在城墻上。后來看過贛州古城墻,感覺那城墻像極了老家的田坎。鋤頭在二嬸手中一下下刨著,坎草如頭皮屑一樣落下來。
風撩起她的衣襟,感覺她是只受傷的蝴蝶,晃動的樣子讓我有些擔心,忍不住大聲喊:二嬸,你小心點!二嬸回頭沖我笑了笑,說沒事的,然后,像是自言自語:春賴子還是挺有情義喲,菜頭干沒白給。她話音剛落,就像一截斷木滾下來。我心快跳出來,二嬸卻從田里爬了起來。她滾了一身泥漿,樣子有點狼狽。她不去擦洗身上的泥漿,反而沖我瞪上一眼:春賴子,你這烏鴉嘴。
烏鴉嘴本不會跟她來田里。她扛鋤頭出門時,我在曬場上抽陀螺。她說:春賴子,別抽了,跟我去田里玩。田里有什么好玩的?我沒理她,接著抽陀螺。二嬸轉身走進屋,抓了一把菜頭干塞過來,說:田里怎么不好玩?田里有蝌蚪,有田螺,有田塍狗,還可以抓到泥鰍。我就不好意思不跟她來啦。
春賴子呀,不怕你笑話,羊角拗這鬼地方太高了,我一個人真有點怕。二嬸望著前方的重嶺疊嶂,摸著我的頭說。
老人喜歡講古,坐在屋場上,月光淺淡,煙頭上的火星一閃一閃。那些古,都是跟妖魔鬼怪有關,隱藏了時間,好像是昨天發(fā)生的。山林中的古樹老藤,蛇蟲虎豹,都有可能修煉成精。狐貍成精,搖身一變,變成妖艷的女人,夜半來敲落魄書生的門。沒來得及投胎轉世的大鬼小鬼,隱藏在黑暗中,突然現(xiàn)身嚇人。這些古,我們害怕,卻很想聽,聽了還更害怕。
說這鬼地方太山了的二嬸,卻老是說,你們這兒沒有比我那兒更山。在屋檐下納鞋底時說,在河邊洗衣衫時說,在曬場上翻稻谷時說,在菜園里拔草時說,只要身邊有個人,她就說,把村里人的耳朵都聽起繭了。
你說錯了。母親站出來糾正她,你怎么還說你們這兒呢?這兒也是你的地方了,瞧,那塊菜土不就是你的嗎?那兩間房子不是你的嗎?
二嬸知道自己說錯了。這兒,的確是她的地方了,可她剛嫁過來,心里有個彎拐不過來。在她心里,我的地方,還是在那兒,她的娘家,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怎么說呢,要說清這兒有多山,說說田你就知道。這兒的田呀,就是散落在大山褶皺中的補丁,有的補在山坑里,有的補在山排山崗上;補在山坑里的,一丘一丘落下去,像隨意扔出燒餅;補在山排山崗上的,那是梯田,順著山勢飄帶一般一丘一丘盤下去。一畝田土,十幾丘再平常不過了,若是有哪丘田,有一兩畝,那它就是村莊里的田膽了。田不大就算了,就是田坎太高了,低的人樣高,高的三四個人樣高。人站在田坎下,就像站在城墻下,一下十分渺小。種這樣的田,刨田坎就會把人累死。幾乎是整個春天,大人都在刨田坎。田坎不得不刨呀,坎草會叢死禾苗,將之刨下來,漚爛在田里,卻是禾苗的好肥料。
二嬸不承認自己說錯話了,卻講起故事來。這是好辦法,避免爭議。女人會為一件很小的事情爭來爭去就變成吵架。從這點可以看出,二嬸很聰明。
她說她那兒有憨子,分到二十八丘田。每次去田里干活,都要數(shù)一數(shù)他的田。好像不數(shù),就會被別人拐走似的。一次坐在最高那丘田里,從上往下數(shù),從下住上數(shù),數(shù)來數(shù)去只有二十七丘田。憨子急得哇哇大哭起來:不好了,我的田都被人搬走了。村里人跑過去一看,差點要笑死了。田不是坐在你屁股下?憨子站起來,看了一下屁股下,轉啼為笑,說:嚇死我了,我以為是誰搬走了喲。
你說我那兒的田小得多可憐吧,讓憨子一屁股就坐掉了。二嬸捂住肚子使勁地笑。
這的確是個很好笑的故事,聽故事的女人也哈哈大笑。
二嬸似乎很滿足于當下的生活,憨子的故事就是個證明,她娘家比這兒更山,一下子有了從糠籮跳進米籮的優(yōu)越感。她應該是個沒有多少野心的女人。事實上村莊里的人都沒有野心。我曾經說過很多次,村莊是個沒有抱負的村莊。高山擋住了村里人往遠處眺望的視線,攀上一座以為看得更遠,可前頭還有更高的山擋著。看村莊不累,看村莊里的人也不累。生活就是那個天造地設的樣子,大家都差不多。
然而那一天事情有了改變。
那天村里來了個貨郎,打著棒槌鼓,拉長著聲音喊:雞毛換糖喲!雞毛換糖喲!貨郎最受小孩歡迎,我跟在他身后,也大聲喊:雞毛換糖喲!雞毛換糖喲!二嬸提出一竹籃雞毛。前些日子她殺了一只雞,招待娘家來人。跟著貨郎果然有好處,二嬸賞了一粒糖給我。
你這兒太山了。貨郎說。
難道有比這兒更不山的地方嗎?二嬸說。
當然有哇,貨郎說,外面的世界大得很呢,就說我那兒吧,我那兒就沒有山,一眼望過去全是田,田大丘的很呢,平整得像紙一樣,根本沒有田坎,哪像你們這兒,田坎高得嚇死人。
二嬸抬起頭,目光空洞起來,眼瞳里的山越來越虛,虛過之后越來越實。二嬸嘆了口氣,什么也沒說。
第二天,二嬸跑了。
白天,各人忙各人的事,大家都沒在意,到了晚上,二叔走紙棚歸來,見屋里冷冷清清,燈沒亮,灶里連個火星子都沒,便去問村里人。村里人才恍然覺得,這一整天都沒看見她。這一下二叔著急了。不過他急得并不很死,猜想她可能是回娘家了。父親說,那你還不趕快去看一下。二叔才連夜趕到岳父家里,二嬸沒有回娘家,這才真正著急起來。
村里的女人是會離家出走,多半是與老公吵了架,負著氣呢。走也不會走遠,去娘家做幾天客,氣消了又會回來。二嬸這一走,走得一點征兆都沒有。二嬸娘家人疑心二叔欺負了她,二叔是百口莫辯,但村里人可以做證明,二嬸自嫁過來,兩口子就沒吵過架。那二嬸跑哪里去了呢?全村人都著急了,二叔門前擠滿了人,嘰嘰喳喳說什么的都有。是的,一個大活人突然不見了,是會令人有各種猜測。還好,村長來了。村長將村里的男人分成兩拔,一撥去親朋好友家中詢問,一拔就在村莊四周尋找。折騰了一個晚上,一點音信都沒。二叔則發(fā)現(xiàn),她的換洗衣裳和壓在箱底的一百塊錢沒了。
莫非是跟人跑了。有人說,昨天就來了一個貨郎。
這種猜測,讓現(xiàn)場的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
胡說!父親大聲說。
跟他人私奔,在鄉(xiāng)村倫理中,那是比殺了人還罪大。這是男人的恥辱,也會讓親人蒙羞的,何況,還是父親保的媒。
我家閨女決不會是這樣的人。二嬸娘家人也是信誓旦旦。
那她為什么要跑呢?村里人都把目光投到父親身上,你算一下。
父親是個半神仙,最拿的本領就是占卜算卦。村里人好奇怪,沒事時都在背后譏笑他半神仙,可一旦遇上事了,又來求他這個半神仙。比如說牛不見了。還好,父親從不計較。未申酉戌亥,父親掰著手指頭,沒有遭賊手,東方丙丁火,利東方,往東找,多藏在樹林里。果然,牛找回來了。
大家把目光投在父親身上。半神仙義不容辭地掐算起來,丁戊己庚辛,一個一個手指頭掐著,說:應該平安無事,她只是犯墓蠱運,過幾天應該會回來。大家對父親的掐算是深信不疑。不信又怎么辦喲,世界這么大,上哪兒去找?
在父親的命理概念中,人的一生是由許多運構成,七煞運、財運、官運、符運、桃花運,墓蠱運只是其中的一種。墓蠱運并不是誰都會犯。這種運不同于其它,其它運是由生辰八字注定的,而墓蠱運只是受到邪氣的蠱惑。傳說那些心有不甘的屈死鬼,會從墳墓里飄出來,悄然附著到人身上。墓蠱鬼一上身,人就失去了心智,糊里糊涂做些糊涂事。還好,墓蠱鬼只會蠱惑人一時,不會蠱惑人一世。父親順便給大家普及命理知識。
這回父親又算準了。五天后,二嬸回來了。
在鄉(xiāng)村倫理中,女人是有婦德要遵守的,其中一條就是不興到處亂跑的,賭氣回娘家還可以理解,若是跑得太遠,比如說走出山門,又沒有正當理由,那是與私奔同罪。二嬸此番出門,就沒正當理由,雖然父親說她犯墓蠱運,但村里人還是在背后說她閑話。
三個婦娘就坐在大青石上說閑話了:要是早先啦,那是跪祠堂的。我不知道私奔是什么罪,自然就要問啦。三嬸說:短命鬼的,你死遠一點,大人說話小孩莫插嘴。好像私奔是很大的罪,二叔在村里就有點抬不起頭了,那段時間,走路都老低著頭。我想,若是低頭時間太久了,背就會像黎婆婆那樣駝得厲害。
二嬸的閑話,村里人只在背后說。當著面呢,似乎比以前待她更友好了,招呼打得更熱情,笑得更親切。我很納悶。我聽到他們說的閑話,也看見她們對她的笑臉。小孩子不懂大人的世界。長大了就懂了。那是因為窮,人太窮了,未結婚時,擔心娶不到老婆;結婚了,又怕老婆跑了。村里兩公婆吵架,女人只要說,這日子沒法過了,離婚,男人多半采取悶頭不吭聲。別笑話男人不像男人,現(xiàn)實就這么骨感。大多數(shù)女人不會真離婚,只有極少數(shù)野心大的女人,想想呀,女人野心一大,哪里會甘心窩在山溝里受窮。二嬸顯然是個野心大的女人,她已經用腳告訴了大家。父親解釋犯了墓蠱運,大家心知肚明,這是一張遮羞布。村里人替二叔擔憂,可不要惹惱她,搞不好又會跑掉。若是飛走了,二叔就要打一輩子光棍。
二嬸一回來,父親就跟二叔說:她回來了就好,你媳婦心有點野,你可不能拿臉色兇她,這樣的女人只能哄不能氣。要是再犯墓蠱運,你咋辦?墓蠱鬼蠱惑人雖一時,但也會毀人一世。
二嬸一點兒不覺得自己犯了彌天大罪,反覺得是一件值炫耀的事情,一回來,就興奮地跟這個說,跟那個說:這回我出去算是開眼界,山外的世界真的很大呢,一眼望過去,哎呀那田呀,看不到邊,一丘一丘,平整得像張紙一樣,真的沒有田坎呢,種田都不用做田坎,你說該省下多少活呀。你們不知道呀,當時我直想哭,同是種田,落個地方不同,怎么會有這么大的差距?
大老遠跑出去,去做工賺錢,去辦事,去走親戚,哪怕是與舊情人相會,大家都會覺得,總算有個靠譜的理由。而二嬸,居然為了看山外的田?村里人背后說起她,都覺得不可理喻。她怎么會有這樣的想法?只有一種解釋了,那是真犯了墓蠱運。
長大后,我卻能夠理解二嬸。十八歲那年,我突然想去縣城看看。
村里人的擔憂是多余的。打此之后,二嬸再沒犯過墓蠱運。這個墓蠱運當然是指離家出走遠走他鄉(xiāng)。她走最遠的路,只是去街上趕集。她在家里,種田砍柴忙家務,不是最勤快的,也不是最懶的。直到我長大了。
我長大了,打工潮興起了。先是兩三個膽大的跑出去,過年帶回的錢,村里人五年都賺不到。他們還帶回大世界的繁華。這誘惑實在太大了。村里青壯年,丟下田土,一個個跑出去。廣東、福建、浙江、上海,隨便一個地方,也比昔日二嬸去的地方大很多。父親沒說這是犯墓盅運。
二嬸也想出去,一則年齡大了,二則被兒女拖住了。她跟我說過好幾次,要不我也跟你去打工。再說,算了,算了,我又不是沒出過門。那一次出門,似乎成了二嬸一輩子內心的驕傲。是呀,她也是開過眼界的人。
時間過去了,二嬸的兒子也長大了。春節(jié)后,她把兒子往我面前一推,說:春賴子呀,今兒我把運生交給你,你領他出門吧。那日邁出老屋走上暫別故鄉(xiāng)的山路,天才蒙蒙亮,二嬸在門口放了一串長長的鞭炮,有多大聲嚷多大聲:出門了喲!事事順喲……出門了喲!事事順喲……事事順喲……聲音在山里回響,帶著霧氣,聽起來,感覺春青騎上了快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