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曉蓉

赤化，是紅軍走過的地方。然而，她也是我真正意義上的故鄉(xiāng)。

我是跟著祖輩的足跡來的。在此之前，我對赤化的認識僅僅停留在父親模糊的記憶之中。解放前，我的祖奶奶帶著有一手精湛造船技藝的爺爺萬般不舍地離別故土，翻山越嶺，輾轉(zhuǎn)來到這里討生活。

祖奶奶為何斷然決然地離開故土，在莽莽蒼蒼的利州大地上選擇了赤化作為自己的第二故鄉(xiāng)？

本名白田壩的赤化，又是什么時候迎來了紅軍迎風招展的旗幟？

如今，這昔日的革命老區(qū)是否在新時代里揚帆起航，開拓了自己嶄新的風景？

……

紅葉漫天的秋日，我?guī)еM繞在心里幾十年的迷惑，走進了這片還帶有祖奶奶體溫的熱土，去尋找答案。

南華宮里的思考

清江河從摩天嶺南麓出來，穿過龍門山北端，一派碧波由西北向東南，浩浩蕩蕩地流經(jīng)唐家河國家級自然保護區(qū)、青溪鎮(zhèn)、橋樓鄉(xiāng)、曲河鄉(xiāng)、前進鄉(xiāng)、關(guān)莊鎮(zhèn)、涼水鎮(zhèn)、七佛鄉(xiāng)、馬鹿鄉(xiāng)，到竹園鎮(zhèn)匯入黃沙河，再經(jīng)寶輪鎮(zhèn)注入白龍江，是白龍江的一條重要支流，在廣元境內(nèi)全長154公里。

清江河的盡頭就是我祖奶奶曾經(jīng)的居所———白田壩。沿河兩岸，肥沃厚實的黑土地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山角。正是深秋時節(jié)，層層梯田錯落有致地橫掛在傾斜的山坡上。

滿眼秋色斑斕。

我注視那向著天空攀登的梯田，仿佛看見了祖輩的四季。這一片土地，當春耕時節(jié)，是人歡鳥唱，一片繁忙；秋收季節(jié)，則稻谷飄香，人人喜上眉梢。從什么時候開始，白田壩的先祖?zhèn)兙驮谶@里繁衍生息？那梯田上忙碌的身影，是代代相傳從未停息……

寬闊豐盈的清江河在春天里唱著興奮的歌謠。她在夏天舒展，在秋天腰肢苗條。往來商船帶著沿江兩岸人民生產(chǎn)的商品從青川起錨，順流而下，途徑十余個鄉(xiāng)鎮(zhèn)，抵達白田壩碼頭裝卸貨物，然后滿載貨物商船又在這里起錨匯入白龍江，駛?cè)胝鸦a頭，然后江面上白帆齊發(fā)，“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一夜之后，滿載貨物的帆船趁著風聲浩蕩，便抵達了重慶朝天門碼頭……

歷史的帆影已經(jīng)遠去。遙想當年，這一河白浪之上，無數(shù)南來北往的商船來來往往。傍晚時分，江面上燈火輝煌，商販們操著不同地方的口音走上岸來，將小小的白田壩擠得車水馬龍……這一幅隱藏在山水之間的盛世畫卷是何等地壯觀與震撼。

水運的交通便捷，帶來了文化的交融與碰撞。不知什么時候，在昔日白田壩的碼頭邊，出現(xiàn)了一座巍峨壯觀的南華宮。

這是人們?yōu)榱饲f子而修建的。

戰(zhàn)國前期，周朝已經(jīng)名存實亡，社會動蕩不安，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莊子身處黑暗的政治當中，對苦難中的百姓寄于了無限同情。開始游走華夏大地，傳播道家思想，試圖從精神上解救苦難中的百姓。傳說，莊子曾游歷到白田壩，一邊為當?shù)匕傩諅鞑ノ幕枷?，一邊治病救人，終因積勞成疾，病逝于白田壩。白田壩的老百姓感念他所做的貢獻，尊稱他為南華老祖，并集資修建了南花宮，對他進行世代祭拜。

白田壩人們對于莊子的紀念方式是獨特的。每年三月初三莊子生日這天，白田壩的鄉(xiāng)紳們就會請來方圓百里有名的戲班子，在南華宮為莊子唱一整天大戲。千百年來，這一特殊的紀念從未間斷。據(jù)說解放前南華宮后面的黃蓮樹成片連接，若是哪一年三月初三這天戲班子沒能唱大戲，成群成隊的蛇就會從黃蓮樹叢中魚貫而出，爬滿各家各戶的窗臺和廚房……當百姓們承諾擇日安排唱大戲后，群蛇便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茫茫林海之中。聽父親講，解放前有一年久旱無雨，老百姓苦不堪言，為求天降大雨，戲班子硬是在南華宮唱了七七四十九天大戲。

人們紀念著莊子，莊子也護佑著這里的人們。要是哪家孩子考學校落榜，到南華宮求南華老祖保佑孩子來年高中，必定靈驗。

南華宮是不僅僅白田壩百姓對文化的信仰，更顯示了他們對知識的尊重。我走進南華宮，景玉明從南華老祖的神壇上為我取下了兩本莊子的著作，這是我離開鄉(xiāng)村以來很少見到的。千百年來，如此厚重的國學經(jīng)典竟然以這樣的方式春風化雨般滋潤著這片土地。站在南華宮里，我真切地體悟到了一些意味深遠的人生哲理。

司馬村的前世今生

告別南華宮，我轉(zhuǎn)身又邂逅了司馬村。

溯清江河口向西8.6公里，白田壩沿清江河向東2.6公里，南岸陡崖中斷，出現(xiàn)一塊面積約百畝的緩坦谷地，谷地橫臥在三面環(huán)抱的陡崖陡坡內(nèi)，俯視著滔滔東流的清江河，像一只柄朝南、頭朝北，前緣中缺見底的葫蘆瓢從群山中探頭而出，欲舀江水，這就是清江河下的谷中谷———司馬口。又名羅家溝口。

司馬口的得名，來自公元前316年秦滅蜀，司馬錯領(lǐng)兵伐蜀屯兵于此的歷史事件。

司馬錯何許人也？據(jù)《史記·太史公自序》記，司馬氏商周以來世代為將，且典周史。司馬錯處于戰(zhàn)國中期，是我國紀傳體通史鼻祖司馬遷（公元前145年—公元前90年）八世祖、先秦蓋世名將，歷仕秦惠文王（公元前337—前311年在位）、秦武王（公元前310—前307年在位）、秦昭襄王（公元前306年—前251年在位）三朝，曾率師滅蜀、平叛且為蜀郡守。

《史記》和《華陽國志》詳細地記載了秦滅蜀的前因后果：秦惠王更元九年（公元前316年），蜀王因其所封苴侯與其世仇巴王私通發(fā)怒，率師伐苴侯，圍攻葭萌，苴、巴向秦惠王求救。當年秋，秦惠文王想出兵攻打蜀國，但既顧慮道路險峻又擔心韓國趁機侵犯，猶豫不決。司馬錯與丞相張儀為此在朝廷展開爭論，張儀主張攻打韓國，滅二周（周赧王時〔公元前295年—前公元283年〕分裂成東周、西周兩小國），據(jù)九鼎，挾天子以令天下。司馬錯堅決反對張儀之策，他認為：蜀雖“西僻之國也，而戎翟（或稱戎狄，古代中原對西、北少數(shù)民族的統(tǒng)稱）之長也，有桀紂之亂，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得其地足以廣國，取其財足以富民”，順水而下可攻打楚國，滅蜀自已不受損失，既獲得巨大利益，又有禁暴止亂美名；而周為天下宗室，對其用兵會失去道義招至六國圍攻，后患無窮。秦惠文王采納了司馬錯的主張，當即遣司馬錯與張儀、都尉墨等率軍從金牛道伐蜀。

公元前316年冬，秦軍在葭萌擊敗蜀軍。蜀王向西敗退守劍門天險。攻克葭萌后，司馬錯乘勝渡白龍江溯清江河追擊蜀軍，急行14公里到達司馬口，見將士十分疲憊饑渴，其地如盆且木豐水清，背風、水質(zhì)好、多柴薪，正是大饗三軍佳境，于是下令停止前進，埋鍋造飯，略作休整以利再戰(zhàn)。司馬錯軍在此用餐休整后再行11公里至大倉壩，順利攻克劍門天險，窮追至武陽（今四川省彭山縣東）殺蜀王。

秦滅蜀后順勢滅苴、巴，設(shè)巴、蜀二郡，以司馬錯為蜀郡守。秦昭襄王六年（公元前）蜀侯嬴惲造反，司馬錯再次伐蜀平叛，誅蜀侯嬴惲。

司馬錯因兩次伐蜀并曾為蜀最高行政長官—郡守，遂成了巴蜀大地家喻戶曉的偉人。羅家溝口本微小無名，只因司馬錯在此屯兵炊事，點石成金，從此此地得名司馬口，傳承至今已達二千三百多年。

站在司馬口村頭，青磚黛瓦的小洋樓錯落有致地掩映在綠林之中。欄柵里瓜果飄香，農(nóng)家小院里雞鳴狗叫。潺潺流淌的清泉旁，不時有村民開著自家的小車從鄉(xiāng)間公路款款而過。歷史的硝煙早被時光磨成了記憶，戰(zhàn)馬的嘶鳴聲也已湮滅在歲月的河流之中，腳下這片土地在時代的變革中走上了一條新的發(fā)展之路，倘若司馬錯重新再世，也會為這一座小山村的變化驚訝不已吧？

從白田鄉(xiāng)到赤化鎮(zhèn)

對赤化的紅色文化，我敬仰已久。帶著對革命先輩的崇高敬意，我走進了位于赤化鎮(zhèn)的“利州區(qū)紅軍文化陳列室”，駐足在閃著紅色光芒的文字中間……

1935年初，紅31軍為了阻擊國民黨軍隊，從蒼溪行軍到老昭化繞牛頭山到大朝，上二郎山、走沙壩，從劍門關(guān)背后再到白田壩駐軍。部隊在白田壩駐軍后，徐向前元帥就將指揮部設(shè)在赤化街場頭的南華宮。清江村的曹氏家族則將祭祀祖先的曹家祠堂無償奉獻出來作為紅軍醫(yī)院，救治傷病員。

據(jù)當?shù)乩习傩罩v，這支部隊并不是徐向前元帥的大部隊，而是借劍門天險這道天然保護屏障來迷惑敵人，主要目的是救治傷病員。部隊一進駐白田壩，就展開了轟轟烈烈的革命斗爭，建立起了蘇維埃政權(quán)。蘇維埃政權(quán)的建立時間雖只有短短28天，但和其他縣的蘇維埃政權(quán)一樣，進行了基層政權(quán)建設(shè)、武裝斗爭和打土豪分田地，共建立縣、區(qū)、鄉(xiāng)、村四級蘇維埃78個。其中，縣蘇1個、區(qū)蘇2個、鄉(xiāng)蘇16個、村蘇59個。蘇區(qū)面積達1504個平方公里。培育各級蘇維埃干部383人。其中：縣級5人，區(qū)級11人，鄉(xiāng)級118人，村級245人。成立了赤化縣游擊大隊、赤衛(wèi)隊、少先隊和兒童團等自衛(wèi)武裝組織。同時積極組織動員群眾參軍擴紅，僅白田壩就有784人參加紅軍。

時間過去了七十多年，赤化縣蘇維埃不僅舊址依然如故，照片里紅軍所留存的物件依然閃耀著歷史的光輝，遺留下的諸多紅色文物，依然講述著鮮活的紅色記憶。如清江村曹家祠堂的紅31軍醫(yī)院，清江村村口的紅軍井，清江村的紅軍樹等。其中，令人印象最深的，是紅軍鏨刻的19條永久性標語。在這些標語中，“堅決赤化陜甘川”顯得與眾不同，具有特殊意義和深刻內(nèi)涵。是赤化縣蘇維埃留給人們的一項重要紅色文物。

“堅決赤化陜甘川”是中國工農(nóng)紅軍在“赤化全川”之后喊出的響徹川陜甘三省革命口號，它彰顯了廣元蘇區(qū)當時已具有雄厚的政治基礎(chǔ)軍事基礎(chǔ)和物質(zhì)基礎(chǔ)的歷史事實。這幅標語之所以只鏨刻于赤化縣蘇維埃境內(nèi)，而不是其它地方，深刻反映了赤化縣蘇維埃境內(nèi)的戰(zhàn)略地位。赤化縣蘇維埃位于川陜甘三省結(jié)合部，扼水陸要沖，控南北咽喉，是控制向川陜甘發(fā)展的要道。地處平原河谷地帶，豐饒的農(nóng)業(yè)資源，秦嶺山脈，巴山天險，還有層巒疊嶂的崇山峻嶺。退可依險而守，進可圖川西平原，甘南、陜南。利于建立三省連城一片更大范圍革命根據(jù)地，利于中國工農(nóng)紅軍展開對敵的長期堅決斗爭。同時，打通從西南到西北的通道，便于與蘇聯(lián)取得聯(lián)系，利于爭取友邦的支持幫助。

“堅決赤化陜甘川”的革命口號，不僅在當時具有重要現(xiàn)實意義，至今，它仍是鞭策鼓舞人民奪取社會主義建設(shè)和改革發(fā)展的精神動力。

為永遠銘記這段革命歷史和革命號召，當?shù)攸h委政府將原白田鄉(xiāng)更名為了赤化鎮(zhèn)。從白田鄉(xiāng)到赤化鎮(zhèn)，歷史發(fā)生了一個嶄新的飛躍！

這一片鄉(xiāng)愁的土地

聞著芬芳四溢的歷史氣息，我似乎知道了我的祖奶奶為何甘愿放棄故鄉(xiāng)的一切，毅然決然地到赤化討生活。

清江河水運交通的發(fā)達，讓造船手藝精湛的爺爺有了用武之地。白田壩碼頭的繁華，則讓我的祖奶奶在人流涌動的街道上擺了一個小小雜貨鋪，一邊賣茶水，一邊照顧爺爺奶奶和父親的生活。然而令人遺憾的是，這一歷經(jīng)千辛萬苦換來的穩(wěn)定生活并未維持多久，由于封建王朝政治黑暗腐敗，老百姓處于水深火熱之中，我父親不得不離開私塾先生外出當童工討飯吃……新中國成立后，父親依托他在私塾所學的文化知識非常幸運地進入了國家機關(guān)，我們一家人在中國共產(chǎn)黨的領(lǐng)導(dǎo)下逐步過上了穩(wěn)定幸福的生活。感謝這個偉大的時代，我80多歲的老父親現(xiàn)在每月有幾千元的退休工資，足夠他老人家安享晚年……

今天，隨著精準扶貧政策進一步深入推進，國家對鄉(xiāng)村基礎(chǔ)建設(shè)的扶持力度不斷投入，赤化鎮(zhèn)的道路交通已經(jīng)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清江河旁邊的108國道線與寶輪鎮(zhèn)的清江大道一脈相通，向東穿過清江大道直達陜甘高速公路，向西行駛幾分鐘，便到了劍門關(guān)高速公路，可以直奔江油、綿陽、成都；高鐵箭一般地穿梭在赤化鎮(zhèn)的山脊之間；鄉(xiāng)村公路越過雷家村山梁與白朝相通，鏈接青川，直指唐家河自然保護區(qū)……

白帆高掛、靠天吃飯的水運早已遠去。今天，在四通八達的高速公路上，赤化鎮(zhèn)正滿懷喜悅朝著2020年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目標奮勇奔跑！

———選自中國西部散文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