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豹
起初的愛如同音樂。他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就認識了對方,相愛的時候他14歲,她13歲。第一次接吻發(fā)生在奶茶店,卡座之間垂著由塑料制成的枝條繁密的楊柳,隔開了身后打撲克牌的聲音,兩個人都覺得十分安全。彼此的生日和喜好,是在這些年間共同上學讀書,在同一個班級里隔著課桌椅害羞地相望,偷偷去翻找對方的練習冊與家庭狀況調(diào)查表時,就記下了的。這一個吻的撞擊如此猛烈,比一年前那次晚自修結(jié)束,又打掃了教室衛(wèi)生之后,兩個人先是一前一后去了洗手間,又有默契地各自慢慢收拾了書包,她先走出教室,他再走出去,拉了一下教室內(nèi)的燈繩,又關(guān)上門,看見她在走廊內(nèi)的背影正在等待自己,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再一前一后默默地走出教學樓,穿過籃球場,走進自行車棚,她俯下身給自行車開鎖,直起腰時他又站在她身旁,摟住她的那一次,還要猛烈上無數(shù)倍。在回蕩著奶香的嘈雜的奶茶店之中,外面冷,里面是暖的,他的頭發(fā)有點油膩的味道,但耳后是香的。這一次無法形容的經(jīng)驗,又玄妙又幼嫩又如同神啟,他們二人都銘記在心,不可追地,他們從此就這樣一步步地朝婚姻走去了。
她相當?shù)刂雷约簩⒊蔀槔钐?。恰好,她也姓李。十幾歲時二人在午休時裝作不經(jīng)意相互傳遞的信件中,就開始以此開玩笑了。同樣的星座,同樣的姓氏,相差一歲恰符合男長女幼的道理,讓他想要愛護她,讓她想要恣意地與他嬉笑,逗弄打趣,抱怨責備,在他面前哭泣,提出要求等待他滿足。一切都仿佛是注定的命運,他們不大考慮未來共同的道路該怎樣走,畢竟“在一起”是太注定的前程,便自自然然地,安安全全地這樣下去,從不需要去思考一個沒有對方的未來。
到他35歲,她34歲時,確然發(fā)生過一次可怕的沖突。那時,他們的女兒6歲。他從來沒有過自己的生活,他的生活便是與她一起的生活,除此之外他只有工作,也并沒有什么需要一起度過時光的朋友,或是家庭之外的娛樂。然而就在這樣單調(diào)、豐富、有規(guī)律的日子里,他畢竟還是偶然遇見了一個女人,極盡溫柔的考驗,無限的淚水,恍惚的未來,確鑿的吸引力。李太太很快便知道了,終生似玻璃杯里的白開水一般的李先生身上新誕生的夢游般的失神時刻,實在很難逃過枕邊人的眼睛,何況她是李太太,她相信這世上只有她一個人與他同樣的星座,同樣的姓氏,同樣的家鄉(xiāng),他們注定是李先生與李太太,一輩子都會在一起,無論這判斷怎樣不符合人口學的道理。
讓她最終放心,甚至讓她不免驚訝的是,很快證明,這事情如同黑森林使得他比她還要更恐懼。在她感到焦慮和不安的那些日夜里,他想象過沒有她的未來,而幾乎立刻便被這想象擊潰了。那不是不好的生活,而是不可能的生活。愧疚,負罪心, 恐懼感三股繩索捆綁著罪人,是他跪下來,祈求她不要離開。別拋棄我!我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已婚男人,我也不是一位平平凡凡的李先生。我是李太太的先生。
最恨他時她發(fā)誓,我恨你到死,也將折磨你到死。別想離開我,而我將始終恨你,在墳墓中我們的骨灰會分作兩邊,我的頭將歪向另一側(cè),你會聽到我牙齒的聲音。但別想離開我。
然而這些對自己的誓言與向著對方的威脅,發(fā)出時重得、嚇人得像山頂滾落的巨石,很快就輕飄飄地,成為平順生活中一件回憶起來時會恰恰因為其不可理解,不可相信,與周遭一切的安穩(wěn)相隔那樣遙遠,而突然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的,徹底過去的事情。仍舊是一對相愛的,眾人羨慕的好夫妻,只不過如今改換了順序,他們是李太太和李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