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國
初夏。清晨。
小吏港老街,笑聲、唱聲、說書聲、喝彩聲、打情罵俏聲、鞭炮鑼鼓聲,交織不絕。小吏港碼頭,南來北往的客商,剛睡醒的,剛下船的,或悠閑,或忙碌。老街與碼頭匯合處,一位姑娘,十四五歲,一身朱青色褲褂,干凈,利索;一盤元寶型發(fā)髻,高聳,周正;俊俏的白臉蛋兒,細嫩,清爽;銀鈴兒般的叫賣聲,甜潤,清脆:
白米粑,白米粑,
小吏港里白米粑。
皖河清水養(yǎng)稻花,
天柱青石磨粉渣。
臥菖蒲,蓋黑麻,
瓦甕山泉慢蒸發(fā)。
白胖酥軟入口化,
米香酒甜口口夸……
男女老少,一聽得這聲音,明明才吃了早飯,嘴上還油亮亮,也擠身過來,瞅瞅姑娘的臉,瞅瞅柳籃里的米粑,吞一口口水,說:“小妹兒小妹兒,小吏港米粑,來一塊,不,兩塊!”姑娘應一聲,看一眼顧客,笑著,拿竹簽串兩塊米粑,送到顧客手里。
“姐,我要吃糖團?!毙∧泻⑴趾鹾?,小手伸在姑娘面前。
“就你好吃,好吃?!惫媚锓幌掳籽郏α?,捋了捋額前一綹劉海兒,將剛接到手的一個米粑錢往小男孩手里一戳,“少買點兒,齁人。”
小男孩抓過錢,不見了。
忽然,老街一陣騷動,人群哭叫著向碼頭跑來。等賣米粑的姑娘和買米粑的人抬頭去看,一群黑衣人,騎著馬,已闖到了跟前。有人腿腳快,嘴里裹著米粑,嗷嗷叫著跑開;有人動作慢,連人和米粑都翻滾于地。姑娘拎起一柳籃米粑要跑,為首的黑衣人一把抓住她的發(fā)髻,提起,腋下一夾,哈哈大笑,策馬原路而返。
姑娘在馬背上撕心裂肺的呼救聲終于驚醒了老街和碼頭上的人,操扁擔,捏桿秤,舉籮筐,向黑衣人追去。黑衣人都跑出了老街,見人群追來,馬頭一轉,舞著鐵鏈、長矛、三節(jié)棍,沖向人群。人群又一次哭叫著,翻滾于地。
黑衣人縱馬而去。
小吏港老街、碼頭,除了咒罵聲、哭叫聲、呻吟聲,一片死寂。
行天這一年九歲,等他買糖團回到碼頭,姐姐正在黑衣人腋下掙扎著,哭叫著。行天傻了。姐姐的哭叫聲遠了,行天甩了甩頭,砸掉手里的糖團,沿著皖河,奔向天柱山。
行天跪在天柱山老方丈禪房外,三天三夜。老方丈終于收他為徒。
天柱山上,行天沒有床,嶙峋怪石就是他的床,千年古松也是他的床。
二十年后。
天柱山頂,飛來石上,在行天的雙腳下,已然成了一塊大凸鏡。一把轆轤劍,在行天手里,削,砍,劈,掃,刺,叼,掠,出神入化;招招式式,穩(wěn),準,疾,猛,狠,兇,刁。
行天拜別師父,提劍下山。
行天直奔小吏港自己的家。眼前,房頂塌敗,院墻頹圮,一地荒草,一派荒涼。行天推開破爛的木門,外面陽光燦爛,屋內(nèi)卻昏暗寒涼,蛛網(wǎng)密布,呼口氣就灰塵飛舞。行天喊姐,喊娘,喊爹。沒有應聲。行天熱淚滾滾。
角落里杵出一個人——一個外形與二十年前賣米粑姑娘毫無相似的人。行天的目光一觸上就叫一聲“姐”,沖上去,抱起。姐姐緊握著一塊烏黑僵硬的米粑,安靜地蜷在行天懷里,目光空洞、呆滯。
姐姐被黑衣幫劫上黑衣寨后,備受蹂躪,瘋了,被趕出來。爹娘潛進黑衣寨給姐姐報仇,卻再也沒有回來。
行天安頓了姐姐,走出來。小吏港老街、碼頭,盡是冷清、蕭條。偶見一兩個人,步履蹣跚,有氣無力。一打聽,原來黑衣幫憑借小吏港山高皇帝遠,搶男霸女不算,還壟斷了食鹽買賣。繁華的小吏港,儼然人間墳墓。
行天獨闖黑衣寨。黑衣幫頭領冷笑著,揮著鐵鏈沖上來,還沒到行天面前,頭顱就被轆轤劍削下。黑衣幫大小頭領吼叫著,一起沖上。轆轤劍像長了眼睛,飛舞著,旋轉著,鳴叫著,掠過一個個頭頂。劍過,一個個頭皮光亮,毫發(fā)不留。
黑衣幫大小頭領跪地,求饒。
行天遣散黑衣幫大小頭領和眾嘍啰,走出黑衣寨。
“英雄,英雄……”寨外,小吏港鄉(xiāng)親黑壓壓一片,揮動著手臂,叫著。幾個少年跑出來,跪到行天腳下:“英雄,收下我們吧!我們也要做英雄!”
行天呆呆站立,不說話。
鄉(xiāng)親們都跪下:“英雄,收下孩子們,讓我們的英雄越來越多……”
“不!”行天忽然大聲道,“鄉(xiāng)親們,行天不希望再有英雄!”
眾鄉(xiāng)親面面相覷。
“自古以來,每一個英雄都誕生在千萬人的苦難之上。有英雄,就意味著有千萬人受難!”行天哽咽了,“所謂英雄,如我,越多,就意味著受苦難的人越多!鄉(xiāng)親們啊,行天心里,惟愿小吏港,惟愿天下,從此無苦難,從此——無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