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

提要：張愛玲是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xué)史上首屈一指的女作家，其作品以“華麗”和“蒼涼”的鮮明藝術(shù)特征而屹立不倒。然正如其名言“衣服是一種言語，是隨身帶著的袖珍戲劇?！币粯?，張愛玲以紛繁復(fù)雜的服飾意象構(gòu)造出了一個衣香裊裊的意象世界，了解這個世界，無疑是解讀張愛玲小說的一條捷徑。

關(guān)鍵詞：張愛玲;服飾;小說;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xué)史;第一爐香

一、數(shù)量之多：營造服飾世界

縱觀張愛玲小說（1），其中的服飾描寫可謂是“鴻篇巨制”：在單行本《傾城之戀》中，八千余字的服飾描寫約占全書篇幅的百分之四;在單行本《紅玫瑰與白玫瑰》中，過萬字的服飾描寫約占全書篇幅的百分之六;在單行本《怨女》中，過萬字的服飾描寫約占全書篇幅的百分之五?？梢姡瑹o論是從字數(shù)上，還是從比重上，張愛玲對服飾描寫都是相當重視的。更為值得注意的是，張愛玲的服飾描寫可從不同維度分成不同的類型，從而編制成一個錯綜復(fù)雜的網(wǎng)絡(luò)，更顯其匠心所在。

首先，可按照人物對服飾進行分類，衣飾是人物最私密的語境。張愛玲中短篇小說中的女主人公大抵可分為城市女性和底層勞動婦女兩類。前者擁有一定的經(jīng)濟地位，可自由支配一定數(shù)量的金錢，再加上年齡等因素，故這一類女主角的服飾數(shù)量大、種類多，尤其能代表張愛玲中短篇小說中的服飾描寫特點。以《怨女》為例，女主角柴銀娣的服飾有藍夏布衫、藏青長衫、天青對襟褂子，大紅百褶裙、灰鼠長襖、瓦灰布棉襖袴、舊黑嗶嘰襖袴等幾大類，將這幾類服飾按照時間順序排列，我們即可得到女主角的人生軌跡。即，她出嫁前在柴家生活時是如何的貧困，嫁到姚家之后是如何的富庶，姚家分家后又是如何衰敗的……服飾是一面鏡子，照出了主人公的人生軌跡，同時也反應(yīng)出社會的走向。值得一提的是，《怨女》本名The Rouge of the North（北地胭脂），原題為Pink Tears（《粉淚》），是在紐英倫鄉(xiāng)間寫的英文本，這與張愛玲的傳統(tǒng)寫作環(huán)境與寫作模式是相差甚遠的（2），但即便是在如此環(huán)境中，張愛玲仍沒有放棄對服飾的描寫，這足可見服飾對張愛玲的意義，又可以說，張愛玲的寫作在某種程度上是對服飾有依賴性的。而對另一類女主人公而言，身為底層勞動婦女的她們不可能有充足的金錢去在服飾上做文章，但是，張愛玲對服飾的鐘愛使這種不可能變成了可能。我們不妨以《小艾》中的女主人公小艾為例，小艾雖是丫鬟，但她仍舊有機會穿到“六孫小姐那些綾羅綢緞的衣服”，天冷時“她穿著一件藍白蘆席花紋的土布棉襖”與“凍得紅噴噴的”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出嫁后，“小艾穿了件新旗袍，絨線衫，像人家少奶奶一樣”。貧困時，小艾貼補家用的方法即是“替人家打一件淡粉色兔子毛絨線衫”?？梢姡椩谙聦尤嗣竦纳钪幸舱剂讼喈斨匾牡匚唬悍椀母牧际撬麄儗γ篮蒙畹南蛲?，而同時為比人制造衣飾也是他們謀生的手段。而在男主人公方面，張愛玲一改傳統(tǒng)小說中進步青年就是西裝、遺老遺少就是長袍馬褂的陳腐印象，而是根據(jù)情節(jié)的需要安排服裝，真正做到了將服飾與人物、與情節(jié)聯(lián)系在一起。而這也必然帶來服飾數(shù)量上的激增。以《怨女》為例，與姚玉熹同齡的腐朽少爺們早已“大家都一身西裝”，而姚玉熹自己仍舊是“架著副金絲眼鏡，穿著馬褂”，從而達到“在他舊式的外表下似乎潛伏著一種陰森的罪惡感”的效果。而與之相對應(yīng)的是《浮花浪蕊》中“西崽穿白長衫”的突兀，但卻與全文的意識流形態(tài)相吻合。

其次，根據(jù)服飾描寫的功能，我們又可以將其分為背景式和推動情節(jié)式兩類。所謂背景式，注重的是背景環(huán)境的渲染，甚至可以表達主人公的所思所想，多用比喻、對比、通感的修辭方法。而推動情節(jié)式則指當情節(jié)發(fā)展陷入困境時，服飾就成為了情節(jié)繼續(xù)發(fā)展的理由，這亦是張愛玲在小說情節(jié)布置上所獨有的巧思。前者我們不妨以《多少恨》為例，“兩雙襪子分別掛在椅背上，手絹子貼到玻璃窗上。一條網(wǎng)花白蕾絲手帕，一條粉紅的上面有藍墨水的痕跡，一條雪青的，窗格子上都快貼滿了，就等于放下了簾子，留住了她屋子的氣氛。手帕濕淋淋的，玻璃上流下水來，又有點像‘雨打梨花深閉門?！痹谶@段由衣飾構(gòu)成的背景描寫中，我們不難推測出女主角虞家茵獨居時拮據(jù)但是又精致的生活，從而可窺見這個竭力在上海城市生活的鄉(xiāng)下女孩的性格，也就不會在下文因她愛上夏宗豫而感到奇怪，甚至?xí)X得兩人本就登對。后者我們則可以從《花凋》中看到蛛絲馬跡，“小姐們穿不起絲質(zhì)線質(zhì)的新式襯衫，布褂子又嫌累贅，索性穿一件空心的棉袍夾袍，幾個月之后，脫下來塞在箱子里，第二年生了霉，另做新的。絲襪還沒上腳已經(jīng)被別人拖去穿了，重新發(fā)現(xiàn)的時候，襪子上的洞比襪子大?！睆垚哿崴坪蹼y于啟齒鄭家的困窘，故而安排了這么一段看似日常的服飾描寫，寥寥數(shù)語便將大家庭中姐妹之間的傾輒與算計說得明明白白，而這又暗示了下文中鄭川嫦與章云藩交往過程中的自卑，甚至可以解釋她對“穿一件薄薄的黑呢大衣，襟上扣著小鐵船的別針”、“只穿了一件光胳膊的綢夾袍，紅黃紫綠，周身都是爛醉的顏色”的余美增的憤恨。那么，從這個角度來說，鄭川嫦的“花凋”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了。另外，男女主人公感情升溫大抵依靠服飾，比如夏宗豫就送了虞家茵一塊布料。小艾也是通過晾衣桿上的衣服來判斷馮金槐是單身的。

綜上，張愛玲中短篇小說中的服飾描寫十分精細，絕非是作者于不經(jīng)意間的流露，而應(yīng)當是費心勾畫的結(jié)果，它們是作為參與作品的“統(tǒng)一性”而被構(gòu)思和描述的。由此，我們可以說，服飾研究是打開張愛玲中短篇小說大門的一把鑰匙。下面我將以《第一爐香》為例，細讀文本，感受其魅力所在。

二、文本細讀：走進服飾世界

《第一爐香》是張愛玲于一九四三年創(chuàng)作的小說，時年二十三歲的張愛玲能寫出如此作品實屬不易，應(yīng)當說她是由此就展現(xiàn)出了自己非凡的文學(xué)功底的。從這樣一部早期作品中，我們很容易可以發(fā)現(xiàn)張愛玲思想的一些端倪。而細讀文本，我們更不難發(fā)現(xiàn)服飾對張愛玲的深刻影響。

文章伊始，張愛玲就毫不吝筆墨，對女主角葛薇龍進行了一番精細的描寫：

“她穿著南英中學(xué)的別致的制服，翠藍竹布衫，長齊膝蓋，下面是窄窄袴腿管，還是滿清末年的款式;把女學(xué)生打扮得賽金花模樣，那也是香港當局取悅于歐美游客的種種設(shè)施之一。然而薇龍和其他的女孩子一樣的愛時髦，在竹布衫外面加上一件絨線背心，短背心底下，露出一大截衫子，越發(fā)覺得非驢非馬?！?/p>

毫不夸張地講，曹雪芹不寫林黛玉之服飾是為了給讀者想象空間，而張愛玲細致入微的描寫則是為了使形象更為具體，這種加強話語權(quán)的敘述方式可謂是張愛玲對自身文學(xué)功底極為自信的一大表現(xiàn)。細讀其中，葛薇龍的服飾是“翠藍竹布衫”、“窄窄袴腿管”、“絨線背心”，前兩者都是“滿清末年的款式”，為的是“取悅于歐美游客”，而后一種卻是葛薇龍在這個年紀對命運所做出的反抗，是“愛時髦”，然而其結(jié)果卻只是“越發(fā)覺得非驢非馬”。再聯(lián)合葛薇龍出現(xiàn)的情景——到姑母家去借錢、投奔，愈發(fā)看出這個女孩子沉淪的命運。

隨后登場的就是葛薇龍的姑媽——梁太太：

“一身黑，黑草帽沿上垂下綠色的面網(wǎng)，面網(wǎng)上扣著一個指甲大小的綠寶石蜘蛛，在日光中閃閃爍爍，正爬在她腮幫子上，一亮一暗，亮的時候像一顆欲墜未墜的淚珠，暗的時候像一粒青痣。那面網(wǎng)足有兩三碼長，像圍巾似的兜在肩上，飄飄拂拂。”

誠然，梁太太早已非青春貌美，但她在衣飾上卻費盡心機地來掩蓋自己年華不再的尷尬。首先是“一身黑”，無形中給人以端莊感，甚至帶著幾分壓迫。再次是用“面網(wǎng)”遮住日漸衰老的容顏。最后用“綠寶石蜘蛛”給人視覺沖擊，并強調(diào)自己身份的高貴、用度的奢華，好不讓其他人看輕了。這謹小慎微的穿著不得不說是女人在極度環(huán)境下的一種本能防衛(wèi)。同時，這一氣派地道的穿著又和前文中葛薇龍的不倫不類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日后姑侄二人的命運呼之欲出。

緊接著，張愛玲又安排了一次特殊的對比：將葛薇龍“家里做熟了的傭人”陳媽和梁太太的丫環(huán)睨兒進行對比。陳媽是“身穿一件簇新藍竹布罩衫，漿得挺硬?！倍簞t是“穿上一件雪青緊身襖子，翠藍窄腳袴，兩手抄在白地平金馬甲里面，還是《紅樓夢》時代的丫環(huán)的打扮”，當葛薇龍覺得陳媽“上不得臺盤”時，葛薇龍作為“一個極普通的上海女孩子”的最后一絲尊嚴也就被無情地踐踏了。自此，葛薇龍不必有任何道德上的負擔，而可以放心地留在香港“讀書”。張愛玲有意將睨兒復(fù)原成《紅樓夢》時代的丫環(huán)，從而將葛薇龍變成籠中鳥。從而有了葛薇龍在近乎瘋狂地“享受”過衣柜里衣服后，發(fā)出的疑惑：“這跟長三堂子里買進一個人，有什么分別？”而姑母為葛薇龍準備的衣服，可以說是本部小說最精致、最絢麗，乃至于最瘋狂的服飾描寫：

“家常的織錦袍子，紗的綢的、軟緞的、短外套、長外套、海灘上用的披風(fēng)、睡衣、浴衣、夜禮服、喝雞尾酒的下午服、在家見客穿的半正式的晚餐服，色色俱全……坐了一會，又站起身來把衣服一件一件重新掛在衣架上，衣服的脅下原先掛著白緞子小荷包，裝滿了丁香花末子，熏得滿櫥香噴噴的……毛織品，毛茸茸的像富于挑撥性的爵士舞;厚沉沉的絲絨，像猶豫的古典化的歌劇主題曲;柔滑的軟緞，像《藍色的多瑙河》，涼陰陰地匝著人，流遍了全身……薇龍不由想起壁櫥里那條紫色電光綢的長裙子，跳起倫巴舞來，一踢一踢，淅瀝沙啦響?！?/p>

于此段中，張愛玲充分展現(xiàn)了自己對于服飾描寫的天賦。首先，本段所舉衣飾之種類令人驚嘆，張愛玲以先從面料，再從款式，再從功用的角度列舉、白描出了一個衣櫥內(nèi)的流光溢彩的小世界。其次，張愛玲又用極其巧妙的比喻手法，比喻的初衷是用熟悉的事物說明不熟悉的事物，但因有人求新奇、求華麗而失了它的本真。此時，我們不妨回首人類孩童時代的思維方式，即，選擇身邊的事物作比。而在這方面，張愛玲無疑是行家——將衣服比作歌舞。其間又用通感手法將衣飾具體化，使人如親身穿著一般。伴隨著動作描寫的服飾就是不同場景下的葛薇龍，它們有思想有溫度。然后，張愛玲又運用動態(tài)描寫手法，結(jié)合動作與聲音，讀來讓人覺得酣暢淋漓。值得注意的是，張愛玲寫作《第一爐香》時，正值自身生活拮據(jù)，其間難免對紛繁的物質(zhì)生活產(chǎn)生過向往，所以，葛薇龍的這一間衣櫥，既是梁太太將葛薇龍留下的物質(zhì)誘餌，同時也是張愛玲費心構(gòu)造的綺夢。

接著，葛薇龍認識了華僑公子喬琪喬并陷入了自認為甜蜜的戀愛中，這段畸形的戀愛是注定沒有好結(jié)果的。但是葛薇龍畢竟是個向往愛情的女孩子，她對喬琪喬一再訴衷腸、表情誼，換來的卻是喬琪喬冰冷的真相。其實喬琪喬是比任何人都清醒的，他知道自己是誰、在做什么，也知道葛薇龍是誰、在做什么，更清楚梁太太與司徒協(xié)等人的把戲，故而喬琪喬是一面能照出人間真實的鏡子：

“薇龍穿著白袴子，赤銅色的襯衫，灑著銹綠圓點子，一色的包頭，被風(fēng)吹得褪到了腦后，露出長長的未鬈的前劉海來?！吡Φ卦谒暮谘坨R里尋找他的眼睛，可是她只看見眼鏡里反映的她自己的影子，縮小的，而且慘白的?！?/p>

喬琪喬是非常有智慧的，他總是習(xí)慣性地戴著一副黑墨鏡，“從袴袋里掏出他的黑墨鏡戴上了”這可以說是他的自保手段——既能讓葛薇龍看不到他眼中流露出的真實，但卻能讓葛薇龍看清真實的她自己。于外貌本身而言，葛薇龍的打扮是非常時髦的，“白袴子”、“赤銅色襯衫”、“灑著繡綠圓點子”、“一色的包頭”，這種上身款式短顏色深、下身款式長顏色淺的穿法時至今日仍舊被人效仿，更何況襯衫上的裝飾還如此精妙。葛薇龍的裝扮，既符合她女學(xué)生的身份，不在同伴中遭嫉妒，又暗合她“社交名媛”的目標，同時又不失禮于喬琪喬，不得不說是一番精心準備的結(jié)果。然而這堪稱完美的裝扮其實不過是內(nèi)心空虛、惶惑、卑微，甚至是骯臟的證明。處在旋渦中心的喬琪喬一眼就能望穿她的偽裝。但這一真相只有等到葛薇龍自己戳穿時，才會覺得殘酷，所以當她看到自己是“縮小的，而且慘白的”時，對她自己和對讀者的震撼也就無需多言了。

最后，張愛玲用一句精煉的描寫結(jié)束了葛薇龍的故事：

“那件品藍小銀壽字織錦緞的棉袍上已經(jīng)燒了一個洞”

此時的葛薇龍已經(jīng)在梁太太的精心安排下嫁給了喬琪喬，婚前的排面自然無需多言，“訂婚那天，司徒協(xié)送了一份隆重的賀禮不算，連喬琪喬的父親喬誠爵士也送了薇龍一只白金嵌鉆手表。薇龍上門去拜謝，老頭兒一高興，又給她買了一件玄狐披風(fēng)?！被楹笞≡诹禾依?，多少也算是情有可原。只是這樣的葛薇龍就真的幸福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因為她已經(jīng)陷入了“不是替喬琪喬弄錢，就是替梁太太弄人”的陷阱之中，套牢了，再也出不來了。葛薇龍身上的棉袍價格低廉，但卻用“品藍小銀壽字織錦緞”來撐場面，說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也不過分。更妙的是，這件衣服“已經(jīng)燒了一個洞”！葛薇龍對此渾然不知，待到喬琪喬幫她踏滅火苗時，這個洞已經(jīng)形成了。這是否就暗示了葛薇龍的沉淪？在光怪陸離的游戲氛圍中，葛薇龍不自覺地沉淪了，喬琪喬提醒過她，甚至想要幫她離開，但她拒絕了。所以喬琪喬能夠心安理得地做梁太太的幫兇，把葛薇龍徹底地拽入他們的世界。當葛薇龍大夢初醒時，她對自己的處境就像對棉袍上的洞一樣束手無策，她只能安慰自己、安慰別人說“我是自愿的！”如果小說到這里就結(jié)束了，那張愛玲只能算是好作家而難說是第一流作家，所以，接下來的兩人對話才更讓人覺得“華麗”與“蒼涼”：葛薇龍已經(jīng)看穿了所有人的把戲，但她無計可施，所以她清醒地沉淪著。喬琪喬在明知花言巧語早已無效的情況下，仍舊選擇了粉飾太平——“薇龍的一爐香，也就快燒完了”。

三、剝絲抽繭，探訪服飾世界

從上文的文本細讀中，我們已然可以感受到張愛玲中短篇小說中服飾的魅力及其隱含寓意，我們將在下文對此做更詳細的論述。

總體而言，張愛玲中短篇小說的服飾大概有如下作用：

第一，點明人物身份。通過不同風(fēng)格的穿著，我們大體可以判斷出人物的身份。同時，這也為裝腔作勢提供了捷徑。比如上文提及過的葛薇龍。再如《怨女》中對老朱先生摘眼鏡的描寫，就在無形中抬高了這位老賬房的身份，使前文中他幫姚三爺開錢的情節(jié)變得合理。更為直接的是《浮花浪蕊》中直接用“白領(lǐng)階級”來點出“兩個上海青年”的身份，舍去了很多贅述，頗能代表張愛玲創(chuàng)作中晚期的風(fēng)格。

第二，突出人物性格。衣服是特寫鏡頭，將平白直敘變?yōu)樵娗楫嬕?，是一種另類的寫實化，從而構(gòu)成浪漫主義下的現(xiàn)實主義創(chuàng)作。比如在《紅玫瑰與白玫瑰》之中，王嬌蕊是“穿著的一件曳地的長袍，是最鮮辣的潮濕的綠色，沾著什么就染綠了。她略略移動一步，仿佛她剛才所占有的空氣上便留著個綠跡子。衣服似乎做得太小了，兩邊進開一寸半的裂縫，用綠緞子十字交叉一路絡(luò)了起來，露出里面深粉色的襯裙。那過分刺眼的色調(diào)是使人看久了要患色盲癥的。也只有她能夠如無其事地穿著這樣的衣服?！倍蠠燐Z卻是“她立在玻璃門邊，穿著灰地橙紅條子的綢衫，可是給人的第一個印象是籠統(tǒng)的白?！L(fēng)迎面吹來，衣裳朝后飛著，越顯得人的單薄”張愛玲無愧是色彩運用大師，兩相對比之下，誰更符合佟振保對妻子的期待便無需點明了。而這一明一暗的對比也能使王嬌蕊的痛哭、爆發(fā)、離婚等情節(jié)變得合理，因為她是不會被束縛的。而孟煙鸝在婚內(nèi)“小心翼翼”地出軌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另外，在《紅玫瑰與白玫瑰》中，張愛玲用反復(fù)出現(xiàn)的“大衣”構(gòu)成了一個新的意象，通過衣架上的大衣在或不在，掛著的是誰的這幾方面來暗示人物現(xiàn)在的處境，即用衣飾表達出人物之間的替代關(guān)系。這種敘述方式自然妥帖，含蓄內(nèi)斂，比生硬的議論與夸張的抒情更適合通俗小說的需要。我認為通俗文學(xué)是最難懂的。因為它通過人人都能講、都能明白的語言說著十分難懂的道理，同時又蘊含著作家豐富的思想，讀者的認知水平直接影響到對文學(xué)作品的理解。故而對通俗文學(xué)的爭論直至今日仍未有定論。張愛玲的《紅玫瑰與白玫瑰》是通俗小說的經(jīng)典之作，經(jīng)得起從各方面解讀也是文本自身的魅力所在。

第三，暗示人物命運?！督疰i記》中童世舫對曹七巧的描寫堪稱經(jīng)典，“世舫回過頭去，只見門口背著光立著一個小身材的老太太，臉看不清楚，穿一件青灰團龍宮織緞袍，雙手捧著大紅熱水袋，身邊夾峙著兩個高大的女仆。門外日色昏黃，樓梯上鋪著湖綠花格子漆布地衣，一級一級上去，通入沒有光的所在?！边@種半人半鬼的存在，難怪讓童世舫“直覺地感到那是個瘋子”。與曹七巧一同生活的長白、長安已經(jīng)麻木了，他們不會反抗什么。但是童世舫作為一個“闖入者”卻可以以最新最客觀的視角觀察這里。在這間彌漫著死亡氣息的房間里，童世舫覺得“毛骨悚然”，再反推到長久生活在此的長白、長安，讀者不由得心生憐意，再想到曾經(jīng)“身上穿著銀紅衫子，蔥白線鑲滾，雪青閃藍如意小腳袴子”的曹七巧，讀者心頭又如何能平靜呢？自然是一絲絲的寒意，一絲絲的溫情并存。然而無論如何，曹七巧的這一生是在這個陵墓般的地方完結(jié)了，那是一個“沒有光的所在”，因為“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

第四，張愛玲中短篇小說中能出現(xiàn)如此奢華的服飾描寫是絕非偶然的，這與她的出身不無關(guān)系。眾所周知，張愛玲祖父張佩綸是清末名臣，祖母李菊耦是朝廷重臣李鴻章的之女。父親張志沂屬于遺少型的少爺，母親黃逸梵是新式女性。在這樣的家庭中生活，張愛玲既能看到老式大家族的生活場景，又能感受到新式社會的風(fēng)象。所以，她能寫出符合人物身份的衣著：“大圓‘勇字，紅纓白涼帽，軍官穿馬褂，戴圓眼鏡”、“品藍摹本緞袍”、“?；⑵ゑR褂”、“元寶領(lǐng)，多寶串”……張愛玲對特殊生活情境的觀察使她的小說流光溢彩卻真實可信。由這個角度我們也可以說，作家的眼界是很能影響其創(chuàng)作水準的。

在張愛玲的中短篇小說中，除卻不健全的特點外，男性大多認為愛情是一場博弈，如《年輕的時候》中的潘汝良“次日，汝良穿上了他最好的一套西裝，又覺得這么煥然一新地去赴約有些傻氣，特意要顯得潦草，不在乎，臨時加上了一條泛了色的舊圍巾?！迸允撬麄兊男曰孟雽ο?，如《花凋》中章云藩眼中的鄭川嫦“她這件衣服，想必是舊的，既長，又不合身，可是太大的衣服另有一種特殊的誘惑性，走起路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人的地方是人在顫抖，無人的地方是衣服在顫抖，虛虛實實，實實虛虛，極其神秘?！彼麄兛梢栽谌魏螘r候拋棄女人，比如《紅玫瑰與白玫瑰》之中佟振保對王嬌蕊“隔著絨毯和被單他感到她的手臂的堅實。可是他不要力量，力量他自己有?！辟≌癖Υ俗约阂渤姓J“男人憧憬著一個女人的身體的時候，就關(guān)心到她的靈魂，自己騙自己說是愛上了她的靈魂。唯有占領(lǐng)了她的身體之后，他才能夠忘記她的靈魂?！比欢哂兄S刺意義的是，張愛玲中短篇小說中的女性對男性的愛總是帶著幾分母愛的，仿佛是施舍一般，仿佛是她們對閑暇生活的調(diào)劑，男人以為自己對女人很重要，甚至有特殊的意義，但其實只是她漫長生命的過客，女人否定、嘲笑、漠視男人，從這個意義上說，女人比男人更成熟。

張愛玲描寫男性，終究還是為了解構(gòu)女性。在張愛玲筆下，女性以精心裝扮來努力掙扎社會的不公，受過教育的女性有時又有追求平等的心理，但最后發(fā)現(xiàn)自己只是提高了賣價的“女結(jié)婚員”。婚姻是愛情的墳?zāi)?，而女性是自愿走進去的?？膳巳耘f向往婚姻，認為婚姻是神圣的，“玉清還買了軟緞繡花的睡衣，相配的繡花浴衣，織錦的絲綿浴衣，金織錦拖鞋，金琺瑯粉鏡，有拉鏈的雞皮小粉鏡;她認為一個女人一生就只有這一個任性的時候”（《鴻鸞禧》）?！盀殚T第所限，鄭家的女兒……做‘女結(jié)婚員是她們唯一的出路……鄭川嫦可以說一下地就進了‘新娘學(xué)?！保ā痘ǖ颉罚┓路鹋氯俗x不懂而點明。這種賣女兒的行為，以及女兒自身的種種卑劣，都戳穿了外界對東方的幻想，這也是張愛玲寫作的意圖之一（3）。

張愛玲的中短篇小說普遍彌漫著一種死亡的壓抑，這一點主要是通過鞋的隱喻來實現(xiàn)的。在《花凋》中，鄭川嫦死前是“兩雙繡花鞋，一雙皮鞋，現(xiàn)在穿著嫌大，補養(yǎng)補養(yǎng)，胖起來的時候，那就‘正好一腳?！龔谋桓C里伸出一只腳來踏在皮鞋里試了一試，道：‘這種皮看上去倒很牢……”在《小艾》中是馮金槐“把她床前的一雙鞋踢著玩”這無形中就暗示了悲哀的命運。

“最聰明的人也最刻薄”這話說錢鍾書合適，說張愛玲也一樣。她能用“逼仄”二字勾勒香港的街道，也就能用寥寥數(shù)語寫出女孩子的心性，毫不留情，這自然是刻薄的，但至于是批判與否，或許難以考量，更多的應(yīng)該是同情與悲憫，甚至參雜著麻木，因為她寫了太多類似的故事，中后期的創(chuàng)作甚至有滿足獵奇心理之嫌。張愛玲在無形中也營造了類似于圍城的困境：不論是年輕女人還是中年女人，抑或是老年女人，她們都不得不面對生活的困境，為此姐妹間的勾心斗角、微言大義，“新鞋上糊了這些泥”（《花凋》），從而達到了破解青春、母愛、家庭神話的目的。其實，在張愛玲心中，不論是男人或者是女人，都是大時代下的零余者，《傾城之戀》的雙線結(jié)構(gòu)最能說明問題，若非香港陷落，范柳原與白流蘇是絕無可能的。不論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生活的困境是一樣的，是環(huán)境讓人如此。眾生皆苦，生命是一團永恒的熱瘡，但受戰(zhàn)時影響，張愛玲并沒有提出解決的方法，未免可惜，或許她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份子——女人的生命在這衣香飄緲的世界里逐漸地被腐蝕了。

注釋：

為論述明白，本文所選張愛玲中短篇小說為皇冠文化集團授權(quán)的、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出版的《張愛玲全集》中的中短篇小說集，即《傾城之戀》、《紅玫瑰與白玫瑰》、《怨女》三本單行本，均為2012年6月第1版。所包括小說有《第一爐香》、《第二爐香》、《茉莉香片》、《心經(jīng)》、《封鎖》、《傾城之戀》、《琉璃瓦》、《金鎖記》、《連環(huán)套》、《年輕的時候》、《花凋》、《鴻鸞禧》、《紅玫瑰與白玫瑰》、《散戲》、《殷寶滟送花樓會》、《桂花蒸 阿小悲秋》、《等》、《留情》、《創(chuàng)世紀》、《郁金香》、《多少恨》、《小艾》、《五四遺事》、《怨女》、《色，戒》、《相見歡》、《浮花浪蕊》、《同學(xué)少年多不賤》共計28篇。下文所有統(tǒng)計資料皆基于此，下文凡涉及版本、出處等問題時，將不再贅述。

《張愛玲給我的信件》夏志清編注，長江文藝出版社，2014年7月第1版，第3—5頁

《張愛玲給我的信件》夏志清編注，長江文藝出版社，2014年7月第1版，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