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瀑

昆侖月

那普照于雪山之巔，為蕓蕓眾生所敬仰的

是一塊修行的冰

當(dāng)你為一輪皎潔的滿月而沉醉

它卻悄無聲息地開始瘦身

泉水叮咚。涓涓細流匯入江河、湖泊

滲入泥土，化生萬物

疏影橫斜、暗香浮動的，是梅花狀的月光

那原野上活蹦亂跳的，是長著四肢的月光

立于岸邊沉默不語的，是千瘡百孔的月光

當(dāng)你痛哭失聲，眼睛里流出了悲傷的月光

沒有比月光更高貴的旗袍

沒有比月光更甘甜的乳汁

沒有一個詩人，不為月光所滋養(yǎng)、充盈

喪魂落魄，皆因過度揮霍、透支命里的月光

而月亮的陰晴圓缺又是另一番景致

它就這樣消瘦下去。瘦得皮包骨頭

瘦成一個巨大的無，一個渾圓的空

直到一條條河流，再次將自己注滿

木魚聲聲，月光如水

將它和盤托出的，是白發(fā)蒼蒼的昆侖

戰(zhàn)友賓館

不收費，只接待戰(zhàn)友

只接待舊軍裝、領(lǐng)章、帽徽

洗得發(fā)白的軍用挎包

共同聆聽過的軍號

共同舉過的那桿旗，唱過的那首歌

只接待邊關(guān)曉月、星星

來自前沿陣地的野花、小草

相互攙扶、支撐的樹

包扎過傷口，留有血漬的瀑布、云和風(fēng)

撿自貓耳洞口的彈殼

沖鋒路上深一腳淺一腳的足印

只接待打紅了眼、吼破了嗓子的鋼鐵

觸目驚心的傷疤，變成骨頭的彈片

回不到傷口的血

回不到身體的眼球、殘肢

回不到年齡的青春

只接待軍功章的持有者

鐫刻在高山下烈士陵園墓碑上的名字

倒在國境線外

永遠回不到故鄉(xiāng)的孤魂野鬼

抗戰(zhàn)老兵方隊

你們是燃燒、咆哮、歌唱、沖鋒的血

決不將脖子從大海邊縮回半寸的長江、黃河

你們是戰(zhàn)火中走來的焦土

決不投降的炊煙。決不更改姓氏的石頭、泥沙

決不低頭的樹木、莊稼、野草

決不后退，面不改色，拍著胸脯，視死如歸的城墻

可以被剜下，但決不跪下的膝蓋

呼嘯著撲向侵略者腦袋的嗜血的大刀

這些傷痕累累、掛滿勛章的大山啊

肉體風(fēng)化了，骨頭站立著

骨頭風(fēng)化了，靈魂站立著

死活都屹立不倒，擎起這一片放不下的天空

你們是自己收復(fù)的失地

血肉模糊的尸體上重新長出來的頭顱

重返高處的霹靂、暴風(fēng)雨、洪水

身后，是一個個前仆后繼、雷霆萬鈞的方隊

一望無際的高樓、田野、森林、海洋

一藍天的鴿子，五彩繽紛的氣球

我的泰然自若的祖國

山 盟

高中畢業(yè)的那一年，我們?nèi)?/p>

一同投筆從戎，與青藏高原上的雪山

歃血為盟，義結(jié)金蘭

多么難忘的歲月。我們與山為伍

風(fēng)餐露宿，枕山而眠

邀山共飲，對酒當(dāng)歌

兩年后，我和成忠義帶著幾座爛醉的山

與李騫揮淚泣別，其中一座怎么也攔不住

隨他一道登上了冰冷的悶罐車

我到長沙上軍校的那一年

一位戰(zhàn)友來信對我說，成忠義退伍之后

一座山突然不知去向

這對我來說已不是什么秘密

自從離開青海后，我的身邊也有一座山

如影相隨，寸步不離

八百里無人區(qū)，讓我們的青春

過早地凋謝了，但卻各自收獲了一座

圣潔的雪山

白楊林

一片白楊林。記不清在何處

似乎在德令哈，又好像在懷頭他拉

似乎在沙漠，又好像在草原

也可能在月亮上

我只記得，在一個頹圮的

小城外。一本雜志的東南面

一雙解放鞋鞋帶盡頭。像一枚郵票

蓋著模糊的郵戳

它們好像是一支部隊

好像是一個營，又好像是一個團

不知道從何處開來

不言語，只打手勢

不知道誰是營長或者團長

誰是士兵

好像在執(zhí)行一項最特殊

最神秘的任務(wù)

我只記得，當(dāng)我一個趔趄

栽倒在泥濘中，許多白楊樹紛紛跑過來

輕輕將我扶起

像扶起一個掉隊的新兵

西北風(fēng)味

每一次小聚，我們都會習(xí)慣性地翻開

那頁海拔最高的菜譜。一次難忘的軍旅生涯

徹底改變了我們的口味和胃口

舌尖上，珍藏著地球上最雄偉的高原

三十八載光陰，展開來

不過是一張小小的餐桌

上面擺布的，卻是無盡的西北風(fēng)味

一杯青稞酒，喝著喝著

就喝成了雪山下碧波蕩漾的湖泊

一盤牦牛肉，吃著吃著

就吃成了草原上黑壓壓的牦牛群

我們的酒量愈喝愈大

胃口愈吃愈好?？谖队杂?/p>

你剛點了一座日月山

我就要了一條倒淌河

你索性舉起青海湖狂飲

我干脆端著柴達木海吃

我們吃著雨，吃著霜，吃著自己的落葉

吃掉一場接一場的暴風(fēng)雪

吃著白天，吃著黑夜，吃著寥落的星辰

鑿開冰蓋，吃掉一個漫長的冬季

我們狼吞虎咽，敲骨吸髓

啃吃著白雪皚皚的關(guān)角山

硬是在峭壁上啃出一個幽深的隧洞

我們將大片大片的戈壁和沙漠

撕碎擱在察爾汗鹽湖里，一塊一塊蘸著吃

一次小聚，我們竟然喝干了一個咸水湖

三個淡水湖。吃掉八百里無人區(qū)

直到一盞盞酥油燈搖曳不定

直到一杵杵梵鐘聲隨風(fēng)遠去

直到滿臉暮色，仿佛兩座蒼涼的寺廟

戈壁灘上的小站

仿佛是為站前

這些一眼望不到邊的石頭

專門修建的

除了石頭，還是石頭

像一群囚徒、役卒，摩肩接踵

一直排列到天邊

多少年又多少代，它們

就這樣滯留在荒野，流干了

汗水、眼淚和鮮血

偶爾有一塊石頭

長出羽毛，撲棱著翅膀

飛向遠處的雪山

偶爾有一塊石頭

披上袈裟，行色匆匆

走進空空蕩蕩的車站

而更多的石頭已睡死

漫長的風(fēng)化中，一列火車

正將木魚敲響

托素湖

每一次回首，總能看見

大漠深處，那一片寧靜的蔚藍

是那一場風(fēng)暴，聲嘶力竭喚醒了你

還是你神秘的現(xiàn)身，解散了那一場風(fēng)暴

仿佛前世注定。死亡之旅的盡頭，一個擦亮的預(yù)言

你深邃的蔚藍，如千古的呼喚

如此純凈、純粹的蔚藍。似曾相識

欲言又止。在夢里

在一千年前的大海、一萬年前的天空

在酣睡的青花瓷瓶上

這是命運的色調(diào)，我的釉下彩

在我泥塑的坯體上，已化作深入骨髓的歌謠

許多次，當(dāng)我將自己絕望地舉過頭頂

淚光里總會閃過雪山下那一抹慈祥的蔚藍

就這樣，我始終沒有被自己摔碎

唐古拉山口

記?。?231米

你今生的命數(shù)

你是千年的心病

和著血吞進肚里的那顆咬碎的牙

壞死的舌苔

后面這一片沉默的冰川

是你的故鄉(xiāng)

你原本是純潔的

最高的山，不是珠穆朗瑪

而是瑪尼堆

其他的一切：泥土、河流、雪蓮

鷹隼、藏羚羊、眾生……

都是刻在瑪尼石上的經(jīng)文

留張相吧

與你的影子，作最后的告別

它將化為一小塊黑色的凍土

記住：在茫茫無人區(qū)

詩歌，將是你隨身攜帶的

最后一袋氧氣

老五連

我們老五連，是一個湖泊

一個不斷變換名字的湖泊

剛上青藏線的時候，我們連是青海湖

身上穿著中國最美的草原

胸中裝著中國最藍的天

血液里游著中國最年輕的魚

隨著鐵路不斷向西延伸

我們連變成了各種各樣的湖泊

有時叫尕海湖，有時叫托素湖、克魯克湖

夏天，我們是蘆葦瘋長的湖，碧波蕩漾的湖

冬季，我們是玉潔冰清的湖，內(nèi)斂、隱忍的湖

有時，我們是被大風(fēng)吹皺的湖

有時，我們是被流沙填塞的湖

有時，我們是單純的淡水湖

有時，我們又變成了苦澀的咸水湖

經(jīng)年的損耗、蒸發(fā)、結(jié)晶，把我們連

變成了白如骨、堅如鐵的鹽湖

三十多年后，這支散落陰陽兩界

殘缺不全的隊伍，又在微信上重新集結(jié)

匯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湖泊

十八歲的青海湖

那時，我們就像一個娘生的，什么都一樣

我們都很年輕，都剛滿十八歲，都在想著很遙遠的事情

冥冥之中都在尋找著彼此，像尋找失散已久的親人

我們都不辭辛苦，越過千山萬水，晝夜兼程，向著對方走去

都堅信，此生一定能夠找著你，就像鹽一定能夠找著舌頭

我們一見面，就張開雙臂撲向?qū)Ψ?，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

那時，我們都很貧窮，衣袋里除了風(fēng)，什么都沒有

又都很富有，身體里游動著數(shù)不清的魚群

我們都很干凈，很單純、厚道、善良

即便是涼透了心，恨得咬牙切齒，也是玉潔冰清

那時，我們總是把自己盡情地鋪開，倒躺在生機勃勁的原野上

熱情地接納著操著不同口音，來自四面八方的河流

心胸像天一樣藍，比天還要高遠、遼闊

骨頭里萬馬奔騰，雄鷹在雪山之巔自由地盤旋、翱翔

我們都會在漫長的夜晚，一遍又一遍地數(shù)著天幕上的星星

心中總是無法平靜，涌起一波接一波的潮汐

那時，我們都很蒼茫，風(fēng)吹草低見牛羊

我們都為祖國當(dāng)兵，身上穿著草綠色的軍裝

我們的心中都裝著這片古老的土地，都把中國比作母親

給老班長王玉生

讓時光倒流，回到青海湖畔的老五連

回到剛剛從草原上長出來的新兵一班

十二個人相加，等于五湖四海

一頂軍用帳篷，就是一個小小的祖國

讓我們一起再待上四個月

圍繞一堵說山東話的火墻

讓我再隨你站一次崗

將那鉤曉月，重新安放在雪山上

讓我再一次感冒、發(fā)高燒

你親手為我做病號飯。還放那么多么罐頭肉

還讓我睡上鋪，做噩夢，從天而降

躺在地上，像一塊說著胡話的隕石

讓我再為清晨搶不到掃帚發(fā)一次脾氣

讓我為大家把洗臉?biāo)畠逗茫栏鄶D好

讓我們抬著柳條筐，到草原上拾取干牛糞

讓天空下一場小雨，讓草原上長滿白蘑菇

這個群永不解散。誰走了，就安葬在群里

如果都走了，就讓它成為一座小小的公墓

尕 海

每當(dāng)我一次次被埋沒的時候

我便會想起德令哈城外那一片刻骨銘心的蔚藍

想起尕海神秘現(xiàn)身的那個下午

那時，遠遠望去，那座小城就像茫茫瀚海中

搖搖欲墜的孤島，眨眼間就在沙塵暴中沉沒了

一堵巨大的沙墻一路嘯叫，扭曲著向我碾壓過來

這戈壁上的流氓、悍匪、強盜、獨裁者、法西斯

早就在我的歸途布下了天羅地網(wǎng)

我的挎包里除了一個班的牙膏，還有剛買的一本書

開始動蕩不安，相互擁擠、踩踏，亂了韻腳

那家伙桀驁刁蠻，不像有文化的樣子

其劫掠可能無關(guān)風(fēng)雅，而是我隨身攜帶的牙膏

不知它會否將我也當(dāng)作一支牙膏徹底擠光

這地痞、莽漢、雜種，可能三百年沒漱過口了

它一定是嗅到了中華牙膏的水果香味

或許，它是把穿綠軍裝的我當(dāng)成了一個青蘋果

歇斯底里的咆哮聲中，我被它一把掀翻在地

五花大綁，屁股上重重挨了幾腳

這怪獸，不停地往我身上傾瀉著礫石、沙土

看樣子是要將我生生活埋

就在我命懸一線之際，風(fēng)暴聲戛然而止

我掙扎著從沙堆里爬將出來，抖去滿身塵埃

一抬頭，只見前面一片靈魂般的蔚藍

放眼四顧，煙消云散，玉宇澄澈

“是尕海！”我激動地叫出了聲

它大慈大悲的降臨，拯救了陷入絕境的我

拯救了陷入絕境的三百首唐詩

廢 墟

列車，從黑夜里拖出了白天，拖出了它自己

眼前，是我夢中的草原。青海湖消瘦了，在遠處憂傷地藍著

鐵路旁，當(dāng)年的軍營，只剩下一片廢墟

就像湖水悄悄退潮時，留下的一個破滅的泡沫

這是我的另一個故鄉(xiāng)、家園，我的前世今生

每一塊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磚頭，都是我情同手足的戰(zhàn)友、兄弟

粗糙、棱角分明的身體庇護過我，骨頭里留有我的汗?jié)n和體溫

得知父親病重的那天晚上，陪我流了一整夜的淚

冬天來臨的時候，挽起手臂，抱成一堵暖烘烘的火墻

床頭那一塊，撫摸過我的頭，偷聽過我的夢囈，知道我的一些隱私

和不可告人的小秘密。側(cè)面的，被我翻身時蹭破過臉

在后面指我的背脊骨，打我的小報告，給我放過一百次血

最倒霉的，被我做噩夢時臭罵、拳打腳踢，踹斷右側(cè)第三條肋骨

有的看我憨厚老實，想將我留下來，另有長遠打算

幼稚的文學(xué)愛好者，讀了我的詩，被我的才氣所忽悠

暗戀過我。甚至還一度流傳過這樣的謠言：有人在某處

見到過一塊新生的磚，長得太像我了，看上去楞頭楞腦的。

嘹亮的軍號響起，可否從草莽中重新站起、集結(jié)

腳下，滿目瘡痍。一片無藥可醫(yī)、不可還原的廢墟

煙消云散了?；蛟谀酀舻牡缆飞?，忍受著車輪的碾壓、傾軋

或被砌作血雨腥風(fēng)、烏煙瘴氣的灶臺，內(nèi)心被熏得又臟又黑

或作墊腳石、敲門磚?；虮缓顾蜎]，白發(fā)埋葬

或在蒼茫的草原上徘徊、漂泊、流浪，至今不知去向

只有這些殘磚破瓦，老弱病殘者，留守在這殘垣斷壁

于無邊的荒蕪中，抱守著巨大的殘缺和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