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鮑
蒙克的生平很容易找到:從幼年開始,多次親眼目睹親人的死亡和精神痛苦,這包括母親、姐姐、父親和哥哥相繼死亡,妹妹的精神疾病。蒙克本人也因感染肺結(jié)核體弱多病,并在四十多歲時因先天體質(zhì)和酗酒等原因精神崩潰。
他最為人熟知作品的是《吶喊》。
還有不計其數(shù)的同款表情包。
《吶喊》的光芒太閃耀了,人們對于蒙克和他作品的了解,顯然已經(jīng)與《吶喊》的焦慮同化,停留在他被死亡圍繞的命運和精神疾病的框架內(nèi)。每個觀看蒙克作品的人都可以感受到畫面中直擊人心的強烈張力:低頭弓身是自我保護的暗示,掩面抱頭的痛苦恐懼和無可奈何,陰影可以把人吞噬,恐懼融化在流淌的色彩和筆觸里,孤獨即將變成渾濁的液體。
我們常常忽略,在1908-1909年接受精神治療后,蒙克的個性改變了,一貫的抑郁畫風也變得活潑起來,色彩趨于明朗。
這些鮮亮的色彩在蒙克藝術生涯早期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18歲時,蒙克決定成為一名畫家,他在日記中寫到“現(xiàn)在我堅定的要成為一個藝術家”。那時挪威社會被保守的中產(chǎn)階級和狂熱的路德新教徒把控著,過著虔誠清教徒生活的父親認為藝術是一種“不潔的交易”。此時,大批留學國外的青年剛剛從海外歸國定居,蒙克受到他們的影響,開始對父親那狂熱而嚴苛的虔誠反感和質(zhì)疑。在漢斯·亞格提出那些無神論和無政府主義的新觀念時,蒙克產(chǎn)生了強烈的共鳴。他追隨了以漢斯·亞格為首的這個“波西米亞”團體,其中的藝術家成員帶來了巴黎放蕩不羈的生活方式、新潮的印象主義和法國自然主義。
對蒙克來說,描繪生活的現(xiàn)實遠沒有表現(xiàn)精神的現(xiàn)實更有意義。他說:
“我要描繪的是那些觸動我心靈眼睛的線條和色彩,我不是畫我所見到的東西,而是畫我所經(jīng)歷的東西。”
描繪自然也是在描繪內(nèi)心,蒙克的風格很快就從自然主義走向了精神表現(xiàn)。他的《星夜》描繪的是位于挪威奧斯陸南部的一個小型海灘度假勝地的夜景。蒙克試圖捕捉夜晚所呼喚的情緒,而不是描繪如畫的風景。他用起伏的線描繪海岸線,星星在水中反射,樹木中閃爍的光芒。據(jù)說這里蒙克第一次墜入愛河時所約會的場景。
盡管蒙克風景畫的色彩顯然比縈繞著死亡的人物畫要明亮鮮艷,那流淌的筆觸依然帶有蒙克的特點——可以吞噬一切的氛圍。他認為:
“自然是藝術充分吸取養(yǎng)料的唯一而偉大的王國。對自然的表現(xiàn),不應局限于我們眼睛所看到的東西,而且還要表現(xiàn)它在我們心靈中的內(nèi)在映像和眼睛里的映像?!?/p>
在90年代末,蒙克獨具精神張力的風格在德國一度引發(fā)激烈的爭論,這也使蒙克成為焦點人物。步入20世紀,越來越多的贊助人和畫商開始認識這個挪威畫家,蒙克短短幾年內(nèi)就在歐洲獲得了爆發(fā)式的關注,尤其德國僑社等表現(xiàn)主義藝術家,都將蒙克的風格視為典范。
在蒙克的祖國挪威,保守的批評家們無法接受蒙克那些充滿暗黑和恐怖色彩的人物,他們諷刺《在黑暗中漫步》是“丑得令人心驚膽顫的黑衣女子肖像”,說《病孩》是“收集了斑斑點點的色塊,支離破碎的涂鴉”,這些無情的抨擊持續(xù)了近二十年。然而,沒有人能徹底否認蒙克卓越的藝術才能,他們對那些色彩相對輕盈的作品敞開了胸懷。國家美術館在1897年和1902年相繼購買了多幅蒙克的作品,這些畫的購買計劃幾乎是毫無爭議地通過。一貫保守的挪威藝術界,對蒙克的敵對態(tài)度也松動了。
那些帶著感情的斑斕色彩是蒙克表現(xiàn)主義風格進入挪威藝術圈大門的敲門磚。1912年奧斯陸大學的壁畫設計招標競爭中,蒙克的藝術才完完全全被挪威認可。蒙克設計了三幅巨型的畫面各占一面墻,分別叫做《太陽》、《歷史》、《母校》。其中位于大廳中央的《太陽》是最具震撼力的部分,克拉吉海岸所升起的太陽擁有的光芒炫目且不朽,賜予一切生命光與熱。
憑借獨一無二的藝術感染力和在歐洲的影響力,蒙克成為當仁不讓的勝利者。他的藝術終于在祖國挪威也獲得了公正的評價和不朽的地位。
被死亡、肺病和神經(jīng)質(zhì)縈繞的蒙克,脆弱的外表下是拼盡全力的爭取和絕不妥協(xié)的堅持。很少有人,面對十多年的抨擊依然堅持自我,同時不斷豐富完善自己的技藝和風格。蒙克的生命里不是只有死亡和疾病,那些斑斕的色彩,是蒙克勇士般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