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榮彬
除了雞鳴狗吠,遠(yuǎn)方于我,都是模糊的。
——題記
父親出生的時候,哭了幾聲。
父親離開的時候,載滿夕輝的面包車,哭了幾聲;
天塌了,我們哭了好久——好久——
這片土地上,一定還有人哭:
生—老—病—死
在阿布哩,想我出生的時候,也哭了一陣。
直到村子里的人,圍住母親的產(chǎn)房;
直到鞭炮,從黎明放到午后;
我捂著雞鳴做夢,親著泥土長大。
看群鳥飛過藍(lán)天,撒下鳥語;
白雪覆蓋村莊,野兔不再出沒;
小河里的水漲了枯,枯了漲;
我一定還哭過,河里的小魚。
村莊,細(xì)水長流。
阿布哩,倉邊,倮青底,梁山寨,營盤山,松林腳——
土地流轉(zhuǎn),滿山都開滿紫紅的小花;
滿山都蕩漾著橘黃的芬芳;
滿山都撒下鳥雀的歡歌。
你認(rèn)識或不認(rèn)識的村莊,一定還綻放荒蕪。
雜草叢生的老屋,規(guī)矩地矗立于星空下。
6061次列車帶著昆明的潮濕和朝暉滾到阿布哩——
阿布哩,早安!早安,遠(yuǎn)行人!
與之相反的6062次列車帶著十九度的夏天,在阿布哩鳴笛,卸下一個個村寨的等待,將十九度的夏天,贈與遠(yuǎn)行人。
在十九度與遠(yuǎn)方之間,我只有起點,沒有終點。
軒兒還小。小到不辨香—辣—臭,不知疲憊,不知他的出生地。
他也枕著雞鳴入睡,捂著雞鳴醒來。不知憂傷為何。把我們的頭當(dāng)球揉。“好一只毛茸茸的球球”——他咯咯笑。
不高興就哭,直到乳房給予安慰。他還小,不知地平線是咋回事。
我也是模糊的。
公路沿山盤旋。山頂,太陽冉冉升起。
路肩墻的盒子,裝好了折。折了再裝,再折。
我們不能將彎就彎,像人心。
路沿的泥,垮了撮,撮了垮,沒完沒了。
通往山頂?shù)穆?,是個無辜的病人,等待庸醫(yī)反復(fù)救治。
迎著初生的太陽,他們在檐下掛鳥籠,檐腳飲粗茶。
談及北山放牧,就和顏悅色。
酒后互叫綽號,大笑。
聽檐下對唱的畫眉,歌聲此起彼伏。
曬太陽。烤柴火。抽老皮煙。幫人殺年豬。
冬天急急忙忙,稍不留神,就撂到了腦后。
青龍山連綿起伏。
冬天的太陽慵懶地從東北角升起。殺年豬的人圍爐而坐。
太陽醉了,在西南角的杉樹頂端,一步一叩首,跌入深深的陷阱。
黑夜是個劊子手,讓人不寒而栗。
大霧彌漫山巒,太陽照耀山巒,雨水洗禮山巒。
入冬后,青龍山潛伏的千百只猛虎一夜間成群出逃,待來年春暖花開,各就各位。
青龍山的千百只猛虎已然入睡,故人啊,我們挨得如此親近(一尺黃土,一個親人)。
我手中的煙火星星般引導(dǎo)我,也引導(dǎo)他人。
——故人啊,每一寸土地都有一個名號。
每一寸土地都有一個投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