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波
這三天,宏睿咋成個沒拉緊繩索的木偶似的。平日生龍活虎的勁頭哪去了。整日里嘻嘻哈哈的他,怎么看都應是個沒心沒肺的人。昨晚,宏睿又幾乎一夜未眠。當他雙眼緊閉,黑夜還是吞噬掉睡眠對他的關愛。
今天,宏睿沒敢開車,對,這是正確的選擇,他內心還算清楚,就目前自己的狀況,開車是件可怕的事情。死并不可怕,死若真能解決問題,還要生干什么?,F(xiàn)在,他更畏懼生,那需要勇氣。
二十出頭的年紀,心里裝不下太多強大,成為男子漢有好多路要走。在此之前,暴風雨還未光顧過宏睿。在這張清瘦俊朗的臉上,滿是青春的靚麗,絲毫看不到挫折爬過的痕跡。和風細雨與暴風驟雨,沒親身經歷過,怎會了解清新與壯美的相同點。青春的字典中寫滿成長,也寫滿憂傷與彩虹。
從公司到公交車站,再到家中。不知行人是否注意到,他眼中的憂郁,反正宏睿覺得,自己已是個沒有靈魂的軀殼在游蕩,近三十分鐘的路程,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飄忽完成。不單如此,從前天起,他能感覺出,自己腦殼里裝載的不再是腦漿,而是被人偷偷換的一鍋糨糊。
下班前,宏睿想約人買醉。非常巧,他所問及到的每人都不能使他滿意。宏睿認定,大家故意用各式各樣理由搪塞他。往常一起喝小酒,也沒發(fā)現(xiàn)他們有多忙。陪準岳母到飯店吃飯也能作為理由?過生日是他準岳母的姐姐,又不是他準岳母。突然,他感覺自己是只被羊群拋棄的羔羊。而且,是只被羊群啃食完皮肉,只剩下骨架,隨手棄之的羔羊。
他們遇到不開心時,宏睿又是陪吃、陪喝,又是豎著耳朵,像模像樣,而且一副耐心傾聽的模樣。還會跟隨傾訴人滔滔不絕的言語不停變換,贊同、憤怒、惋惜,各式表情。這些倒還不算,關鍵還得賠著小心搭話,生怕自己哪句稍顯唐突,給本來就情緒極差的傾訴人,脆弱至極的內心,再撒一把鹽。
孤獨、無助,向他涌來。宏睿感覺一股冷氣,從心中一絲一絲向外慢慢冒出,先是胸前、后背,再逐漸向胳膊、腿蔓延,最終冰冷的氣體憋足勁,從手指和腳趾尖猛地鉆出,此刻,宏睿仿佛看到,從左手指尖冒出的白煙,正開始在屋中彌漫。
臨下班時,下午出差回來的部門主管,走到宏睿面前,拍拍他的肩,看看他,又拿起他的胳膊,看了看手腕,半開玩笑地笑著說:“你本事真大,你沒忌嘴???估計得落疤。多大的事,晚上回家弄大半瓶白酒,一口氣喝進去,悶頭睡一覺,明天一早準保啥事都沒了。呵呵!看你這點出息,還男子漢呢。”同事們也跟著笑了起來。
雨天,天黑得明顯提前,可今天宏睿沒工夫因此惆悵。回到家,昏暗尚未完全占領房間。他感覺家里空蕩蕩,似乎少些什么,環(huán)視一周并未發(fā)現(xiàn)異常。墻上思盈選的畫還在。她說,我想我一定和這幅紅蓮有緣,因為我第一眼就看上了它。沙發(fā)罩是思盈喜歡的顏色。思盈買的花瓶中,盛開著紅玫瑰?;ㄊ撬退模加没丶乙话?,插在這里一半。茶幾上思盈的水杯也未挪動過。宏睿仿佛一呼吸,就聞到她的味道。
沒開燈,宏睿一屁股坐到沙發(fā),望著屋內的綠蘿發(fā)呆好大一陣。綠蘿是他從思盈家所搬,繁茂的葉子靜靜綠著,它們攀附在裹有棕櫚的棍子上,生活在大陶瓷盆中,形成外形碩大的一體,它們對主人長時間凝視,未做絲毫表示。
此時,傍晚的光已開始頹廢,通過玻璃窗,睡眼稀松地投進房間,透過玻璃望去,它宛如一件拆除中的毛衣,一點一點起著變化,毛衣體積在不知不覺中縮小,毛線球卻在漸漸變大。終于,在最后一寸毛線和線球融為一體后,光也徹底睡去了。
宏睿突然感覺屋中異常冷,不由打個冷戰(zhàn)。起身開燈,明亮的光瞬間統(tǒng)治整間屋子,他的眼睛下意識瞇了一下。宏睿找出一瓶白酒,重新陷入沙發(fā)中,滿滿為自己倒上一大玻璃杯,足有四兩。滿到從玻璃杯外望去,分明看不出酒與空氣的分界線。茶幾上有一小把五香炒花生,兩根黃瓜權做下酒菜。買醉的本質是喝酒,至于下酒菜豐簡,有何意義?
其實,冰箱里有的是食物,多是思盈買來塞進去的,她愛做飯,烹飪手藝一流,宏睿的體重與之成正比。現(xiàn)成的食物加熱就能吃,可他沒心思弄,更沒食欲。三天來宏睿已忽略胃的存在,胃也懶得蠕動,兩者就這樣對抗著,誰也不想妥協(xié)。以至于胃被氣得鼓鼓的,更加不愿工作。
黃瓜宏睿胡亂洗過,準備整根咬著吃。這不是他一貫作風。就連滿滿一大盆小青菜,宏睿會不厭其煩,一根一根仔細洗凈,現(xiàn)在竟淪為洗兩根黃瓜也敷衍了事。倘若換作平常,這種生吃黃瓜方法對于他近乎不可能。宏睿幾乎不吃未經油鹽醬醋處理過的黃瓜。雖然他有些小資,但還沒矯情到吃牛排一定要配紅葡萄酒的地步。而是,因為他討厭咀嚼黃瓜時,直沖鼻腔的那股青氣。
宏睿又看了看已結痂的牙印,它們每個都得頂新帽子,如得到糖果的孩子,正高興,忘記了疼。端起酒杯他狠狠喝上一大口。仿佛是位剛走出沙漠的人,恨不得將三天沒喝水的委屈,一口氣全補上。酒精這個小東西很頑皮,企圖從他撇動的嘴角再溜回杯中,和小伙伴們繼續(xù)做游戲,看來這想法注定徒勞,誰見過飄走的白云再飄回來。宏睿只輕而易舉放入嘴中三顆花生,就將酒精連同它那刺激性的味道,一同送入肚中。
昏昏欲睡中的胃這下遇到麻煩,被酒精突然造訪搞得措手不及,刷牙、洗臉、換正裝、打掃屋子通通都來不及,只得硬著頭皮,灰頭土臉與老友相見,好不尷尬。多日不見,酒精依舊豪爽,見到胃一如往常熱情,當面報以一記重拳做見面禮。三日缺吃少喝的胃,哪還經得起這個,火燒似的難受。
胃的不良反應,卻為宏睿帶來一絲慰藉。越強烈越好,他需要這種感覺來轉移注意力,以便減少對失戀的痛苦。
雨還在窗外不緊不慢地下著,宏睿未被其執(zhí)著精神感動。雨滴敲打出節(jié)奏感極強的淅瀝聲,夜色多出幾分生趣??磥碛隁g快的歌唱,沒能使宏睿的心情有好轉的跡象,反而讓他覺得,這一刻不停的單調音符是他煩悶的源泉。此時,宏睿的心正如向往陽光的向日葵,他想要的是明媚,一束明媚耀眼的光,將他全身照亮。而非雨。
因雨要來,一整天都沒見太陽來上班,雨真夠拖拉,一直拖到下午,才稀稀拉拉地來到,之后就未曾停息過。下班時,同事提醒他辦公室中有傘,但宏睿執(zhí)意選擇淋著回去,好在步行和候車的時間均不長,雨也沒打算找他的麻煩,只將宏睿頭發(fā)淋得濕漉漉的,未完全淋透外衣。雨落在他的臉上,打出淚痕樣的印跡,他渾然不知。
為趕走雨水煩人的響聲,宏睿打開電視,調過一大通頻道后,嫌吵,又關上。
宏睿滿腦子都是她。第一杯酒快見底時,他忍不住又撥打思盈的電話,“嘟”過一聲后,永遠是“你所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行動又一次摧毀可能,被拉入黑名單的事實再次驗證。兩天來他記不得打過多少次,始終如此。
戀愛中情侶的心就像夏天的天,說變就變。本來萬里晴空,不見云一朵。來一陣狂風,轉眼間,蠶豆大的雨滴直砸得人沒處躲。他倆也如此。
大前天晚上,倆人甜甜蜜蜜的從餐廳出來,他們剛參加完她閨蜜的生日聚會,喜悅蕩漾在臉上。思盈心血來潮,細雨中咱們溜達溜達吧。
附近有條小河,與馬路平行,依托河岸建有濱河花園,很適合漫步。細雨濛濛中,夜色濃郁。街燈昏黃,曖昧,慵懶。槐樹葉子隱在燈光中,尚還蔥郁。地燈照見小草青青。正是桂花盛開的時日,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恰到好處的香。這般景致,本不該發(fā)生溫馨以外的事情,但偏偏出現(xiàn)例外,而且,是一起流血事件。
不知哪句宏睿沒說到思盈的心坎里,倆人因此爭執(zhí)起來。炸藥包引爆釋放出的巨大能量,正源自一根小小的導火索被點燃。此后,你一句,我一句。兩人將一年多來各自的委屈,對方的不是,一股腦倒出,越吵越激烈?;鹕奖l(fā)威力無窮,不發(fā)則已,一旦發(fā)作,溫順瞬間變做殘暴。暗暗貯藏許久的能量吐著火舌,無情地吞噬樹木、房屋、道路,以至河流。
宏睿一時沖動,舉起手就向思盈頭部奔去,手掌還沒落下,他便對自己的舉止感到驚訝。開弓沒有回頭箭,手隨著慣性不得不下落。也許,這下并不重。或像,主管出于關愛輕拍他的肩膀,或像,母親邊哼唱搖籃曲,邊拍嬰兒入夢鄉(xiāng)。衡量事情的標準是性質,不是輕重。這一下,如水入熱油般,思盈杏眼圓睜,怒不可遏,瘋狂抓起他的胳膊,在手腕處就是狠狠一口,緊接著“嗷”的一聲慘叫,從宏睿嘴中發(fā)出。鳥、樹、草、花都被驚醒,它們不約而同,四下張望,是誰打破夜的溫馨、安寧。
思盈歇斯底里地大喊:“混蛋!你敢打我!好!你敢打我,我們到此為止!我永遠也不再想見到你!”
他看了一眼,她的牙與他的肉,碰撞出的五個深深印跡,它們像群受驚的小鹿,正在霍霍的,爭先恐后,語無倫次,向他訴說對疼的感受。膽小怕事的血,一臉被嚇呆的樣子,委屈的,慢慢向外滲。宏睿被思盈的舉動鎮(zhèn)住。他滿臉憤怒,驚訝地看著思盈,跑進夜幕深處,而后,在遠處昏黃街燈里上輛出租車,就徹底沒影蹤了。
雨不知是不識趣,還是只顯事不夠大,熱鬧不好看,本來牛毛般漫不經心下著,這下來了精神,立馬勤快起來。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掏出紙巾輕輕敷在被她咬過的地方,五個鮮紅的血跡,像盛開在紙巾上一朵紅梅。宏睿不敢相信眼睛的一切,一向溫順、可人的思盈,會有如此彪悍?牙印五兄弟,不住地向他點頭,是真的,剛才是真的,我們真的好疼。宏睿點燃一根煙,猛吸幾口煙,轉眼大半根就化為灰白的煙灰,散落到它該去的地方。他猛地將剩余部分狠狠摔向地面,扭頭找尋他的汽車。
一件事情的轉變,也許,不知要歷經多個斗轉星移;也許,只需一頓覺的工夫。第二天一大早,宏睿覺得昨晚是一場夢,是他一手造成的噩夢。他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以為通過第一時間給思盈打電話,就能贏得一朵小紅花。他認為,想法的實施必須迅速,必須第一時間,速度有時是誠意的表現(xiàn),也是贏得小紅花的關鍵。
可是,有時候,當興致勃勃去干一件事,滿懷豪情,未必能得到預期。一種看似不錯的想法,有時也會通向相反的方向。比如,帶你掉入萬丈深淵,帶你去往茫茫大海。此時,他還不知道,焦慮、煩躁,會不請自來。接下來變成木偶,被抽空靈魂,都是這個想法的衍生。
宏睿看了看,已變?yōu)榘导t色的牙印,它們仿佛也贊同他的想法。于是,宏睿趕忙給思盈打電話,除第一次無人接聽外,剩余全是一種聲音“你所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照往常經驗,這種聲音不會獨自出現(xiàn),伴隨而來的還會有微信、QQ被拉黑,短信石沉大海。他逐一驗證一番,果不其然。
去思盈公司找吧。倒是一個好辦法,這種辦法至少有一半可能性會徹底將事情搞砸。見過往女友單位送花、送飯、送禮品,沒見過送氣的。你不怕影響不好,她還怕丟人呢。門不進,在附近等候總行吧。這兩天下午還沒下班,宏睿早早就在思盈公司附近轉悠,連人影都沒見到。
到思盈家去找也是個辦法,可是宏睿有點害怕,畢竟他打了她。萬一。他鼓起勇氣,用留有她牙印的手,怯怯生生,敲開思盈家的門。幸好,從她母親還算慈善的臉上,沒讀出太過濃重的火藥味??磥硭加]向父母說她被打的事。思盈母親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兩個字:“不在。”連防盜門都沒開,便將大門關上。往日的熱情都去哪了?他有預感思盈就在家,倘若長時間在其門前戀戰(zhàn),后果不言而喻。
宏睿喝口酒,又咬一口“美味”的黃瓜,在七兩多酒的作用下,咀嚼的是什么還重要嗎?此時,第二個滿杯也所剩無幾。酒精在宏睿體內像從小溪匯入大河中的水,充滿好奇的四處游蕩。留在胃部的酒精,不知因何發(fā)生沖突,在里邊翻江倒海打得不可開交。
晃晃悠悠地端起酒杯,剩余的酒宏睿猛地全倒入肚中。既然已失敗過一百次,又不多這一次。有酒精為他撐腰,他一連打十幾次無人理會的電話。還覺不過癮,又發(fā)短信,第一條短信剛發(fā)出,宏睿直奔衛(wèi)生間,一番狂吐。
不發(fā)短信還好,宏睿的眼睛剛接觸文字,開始暈眩、惡心,伴隨著腹內翻江倒海和灼熱。一晚上他吐了五六次酒,直到吐得胃再也沒什么好交出,只得拿黃色胃液充數(shù)。還好,天亮之前宏睿竟睡著了,而且,睡得非常香。還夢見他和思盈手拉著手,一同甜蜜地走在落滿紅葉的路上。
美夢被不解風情的手機鈴聲無情葬送。突如其來的聲響,使宏睿打一激靈,迷迷糊糊地他看到號碼似乎眼熟。還沒等他“喂”完,女人刺耳的劈頭蓋臉喊叫從話筒中傳出,他下意識地將手機離耳朵遠一些。
“你昨晚咋往我手機上發(fā)那樣的短信,昨晚我老公喝多了,他看到后,和我鬧了大半夜。”
“對不起,大姐,短信是我發(fā)給女朋友的,昨晚喝多了,她和你的號碼差不多。應該是發(fā)錯了。大姐,真不好意思,要不你將手機給大哥,我給他好好解釋解釋。”
宏睿大吃一驚,后悔莫及。趕忙解釋,語氣和臉上充滿真誠歉意,誰聽到,都會將他視為知錯必改的好孩子,從心底里接受他的誠意。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以及電話中刺耳的喊叫,也使宏睿的腦子似乎減少些許混沌。
“解釋啥呀!越解釋越亂。等他給我賠不是時,我再好好收拾他,這會兒懶得搭理他,先晾他幾天再說?!?/p>
話的聲調雖還是高八度,卻平和,自信。語氣就像一位充滿自信的小學生,每次考試準能拿一百分。也少了對他的責怪。
宏睿還想說些什么,對方已將電話掛斷。
猛然間,宏睿感覺眼前一亮。窗外傳來鳥鳴聲。鄰家的兩只鸚鵡又在你一句,我一句,歡快地斗嘴。晨光照耀在對面樓房的墻體上,明亮,有些刺眼。他揉揉眼。他仿佛看到五顆牙印組合成一個笑臉,向他微笑。
因酒的緣故頭還在喊暈疼。
責任編輯 郭金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