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 靈
謝老八是大隊副業(yè)船的前駕長,他們的船走縣城,每天一個來回。那時,我媽媽在鄉(xiāng)下工作,有時買到鮮豬肉后,會托他帶回縣城家里。由于汛期江水時常漲退,船靠頭不好找漕口,上下跳板又危險,我去取肉時,謝老八總給我提下船來。
有一次,媽媽回城休假,帶回消息說謝老八得了肝硬化,治不好也沒錢治,只有在家等死,好可憐。我聽了,心里也不好受。可一年多后的一天,謝老八突然提著兩條水米子魚來我家,笑嘻嘻地找父親幫忙買袋洗衣粉,因為這東西要供應票。父親在驚異中幫他買了洗衣粉,還堅持給了兩塊錢魚錢,另外摸清了他的病由。
原來,謝老八在縣醫(yī)院拍的片子,真的檢查出肝硬化。當時醫(yī)生搖搖頭,悄悄給他右客(老婆)說:回去多給他煮點好吃的吧。言外之意很明確。
農(nóng)村人家窮,哪有什么好吃的。謝老八跑副業(yè)船,也只是在隊上記工分,并不比其他人好。家里喂了一群雞鴨,可雞不能殺,要下蛋換錢買油鹽,他老婆便殺了鴨子燉給他吃。鴨子油水少,其右客又到坡上扯回一把蘇麻子(含油量較高)燉在里面。就這樣,謝老八把家里的鴨子吃完了,仍然活得好好的,而且有了精神。
謝老八夫婦感到奇怪,于是找城里的親戚幫忙打探究竟。親戚問了一個老中醫(yī),才解開了疑惑。老中醫(yī)說古藥書上早有記載,蘇麻子可調(diào)中,益五臟。通俗點說,就是吃了蘇麻子,對肝、膽、脾等都有好處。從那時起,蘇麻子就深深地“種”在了我心里。
我真正認識和吃到蘇麻子,是在40年后。一個下午茶的時間,在烏江邊的吊腳樓里,一位苗家姑娘端出一盤烤紅薯和一碟黑乎乎的粉面狀食物。見我們帶著疑惑,她教我們掰開紅薯,撕開烤硬的苕皮后,再沾上這黑乎乎的東西放進嘴里。這黑東西油浸浸的,吃起來沒什么味,但如芝麻一樣香。搭配上熱烙烙、面嚕嚕的黃心烤紅薯,真是別有一番風味。
“好安逸的茶點!”我欣喜道,連忙問姑娘:“這沾的是什么呀?”她爽朗地笑答:“蘇麻子?!?/p>
蘇麻子的顆粒是棕色的,比芝麻稍微大一點。要想做成這種粉面狀,首先得將它放進鐵鍋炕香,然后用石舂缽搗碎,弄成油浸浸即可。
接下來,姑娘又告訴我們蘇麻的種類多,烏江邊主要生長糠蘇麻與油蘇麻。苗家人和土家人喜歡在玉米地里套種油蘇麻,其籽含油較高,除能榨油外,還可打成細面熬粥。古時,黔州的蘇麻子是進京貢品。
有一天,我把故事講給老婆聽,她很想嘗嘗蘇麻子。我們在一個五一小長假,開車兩百多公里來到了烏江邊的吊腳樓。很遺憾,主人告訴我們,蘇麻子要到秋收時節(jié)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