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燕
小時候,我曾長時間仰望它的花瓣
怎樣自樹端簌簌地飄落
沒有香氣,也不悅目,很快鋪滿路面
有風的時候她們會沿街奔跑
又忽然猶疑著停下
仿佛一群并不出眾的姑娘
總愛順著大流生活
那時候,槐北路行人稀少,被笨槐樹巨大的
樹冠遮蓋得幽暗清涼
長長的暑假,我和小伙伴
捉樹上垂下來的“吊死鬼”嚇哭更小的孩子
踩著路上細密的綠蟲屎去同學家寫作業(yè)
時光,仿佛街邊呆立不動的笨槐
遲鈍、滯重,沉默地陪著一群盼望長大的孩子
不像現在,是飛奔火熱的年代
槐北路己顯逼仄,經常塞車
那些伙伴,也四散在各自的命運里
生活中的淚滴,仿佛笨槐結出的豆莢
在各自的枝葉間一簇一簇,若隱若現
(選自《新華文摘》2019年8期)
季節(jié)的取舍從不拖泥帶水
秋天轉眼就被拋在了腦后
原野上有大塊的留白,樹枝上有光禿的虛無
覓食的鳥長一聲短一聲地說著不可名狀的心情
真相轟鳴著滾過十一月的街道
這個時候,回憶會多于夢想
那些經由歲月褪去的顏色
那些在流逝中忽略并錯失的隱痛和告別
會重新被打撈并顯現
這個時候,會有三兩個親人走下天堂的云梯
細數在遙遠世界的星光里,你看不見的結局
往往在這個時候,雪會落下來
世界會重新變得干凈,仿佛誰都沒有來過
仿佛在泥沙俱下的生活里
你什么都不曾占據過
早安,一場溫暖的大雪,不帶一根小刺。
早安,脫離世道的凜冽,還原一顆草木的心。
因孤單而聚攏而鋪展至天邊,
因寒冷而包裹而留住塵世的暖。
挨近棉的人是有福的,臉上都有俗常的明亮
長袖善舞,露齒微笑。
白天云朵在流浪,暗夜酣夢在生長,
都是棉的,暖的。
那聲低語是我說給你的,
也是棉的,暖的。
而你,也要同樣說給我聽
這些驅逐:翅膀遠離,小獸退身洞穴
捆住手腳的大蔥白菜被押解進城。
這些飛行:傷人的刀片、碎玻璃
廣播里南二環(huán)誰家走丟了老人?
這些攻勢:把身體吹透,深入唇齒和骨縫
咳嗽不止的人不停地加衣并抱緊雙臂。
一些詞,比如枯萎、荒蕪、寒戰(zhàn)
尾隨它,被我們感知
另一些,比如火鍋、羊毛、暖空調
——它的反作用力,被我們親近。
靠親愛的人更近,更喜歡眼神里
注滿的溫度,更能體會
那些具體的和抽象的棉和暖
都來得不容易
季節(jié)的美學此時呈現了另一種樣貌
樹落光了葉子,脈絡清晰的枝杈裸露出來
像一個人粗粗細細的血管和神經
又像一些努力的方向
除了生長葉子,樹,仿佛還有另一種思路
鳥巢醒目地掛在樹頂,看上去并不堅固
托舉它的枝條也并不粗壯
讓人很擔心,大風天里它們的安全
地上的小草和沒被打掃干凈的落葉
仿佛落潮后海灘上的牡蠣和小蟹
也終于被我注意到
我想起夏天這里的情景
那時草木茂密,遮擋了一些
也隱瞞了一些
天上的人群是白色的
涼,六角形,有蓬松的羽毛
他們有時寂寞
來看地面上的遠親
他們人太多了,比我們還多
仿佛很有儀式感很隆重的樣子
只一會兒工夫就站滿了原野、路面、屋頂和枝頭
他們也喜歡站在汪星人和喵星人的背上和腳印上
讓它們背上腫脹起來
不像夏天的雨來得有聲勢
他們靜悄悄的
仿佛怕打擾到誰
冬天似乎還沒準備好懷抱
雪就來了
開始,它使雪融化得過快
伸手接住的,只是一滴微微收斂的淚水
現在,它調整了接納的姿勢
雪得以走進它內心的傷口和溝壑
沒風的時候,雪不會飛起來
只是急急地向下向下
仿佛得到誰的催促
那因寒冷而醒來的心跳
正在誰的胸口引燃?
此時萬物都在原處并且佇立
靜觀一場雪怎樣在大地上燃燒
寒冷有硬心腸,有說明書也有注釋項
有封凍的口唇、河流
有生凍瘡的手,頭頂雪花走在上學路上
有劇烈的咳嗽
在醫(yī)院輸著液,在ICU吸著氧。
人聲鼎沸的小酒館里,
我們喝一杯劣質酒暖暖身子
據說我們談論的春天
就在幾十米開外的大街上
它坐地鐵轉公交,有時晚點有時提前
到那時,滹沱河會展開褶皺的宣紙
花朵點開所有的眼睛
一首詩發(fā)出微弱的聲音
郊外墓碑上的字又一次被親人擦亮
云低,一只鳥站在樹端它潦草的窩旁
未冰封的水面被彎曲的倒影切開
人間還在無聲地奔走。
我在窗前,想象雪在天空集結
它們正開出花瓣并俯瞰人間。
街邊,一些人和事正在發(fā)生和消失
剩余的疼痛像風不知所終。
霧霾在大寒里坐著
它要一直坐到雪花落下來
相比于喧囂 明亮
她愿意選擇安靜 黑暗
就比如這一天早早到來的夜色
天空抖落的黑
擁抱了多少不安的靈魂
游魚在水深處緘默
飛倦的翅膀在枝頭棲息
遙遠的星辰 那么亮又那么弱
像不為人知的歡喜和悲傷
只在暗處呈現 清晰
并漸次開出花來
這些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花呀
安詳而燦爛地開放
濾去了明亮處的蕪雜 不安和偽裝
那些來自天涯的雪花
是她最深刻的思念
它們靜默地飄落 飄落
在這個最漫長的夜晚
以上選自《詩林》2019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