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快跑

地球上最后一個人類

清晨，小奇從安穩(wěn)的睡眠中醒來。他走出客廳，發(fā)現爸爸媽媽不在家中，卻有一頭母獅子和一頭牛站在客廳里。

小奇檢查了一遍屋子，沒有爸爸媽媽的蹤影，門鎖著，他們的鞋子和昨晚一樣擺放在鞋架上。獅子和牛靜靜地望著小奇。

小奇不可置信地看著它們，問：“爸爸媽媽，是你們嗎？”

?！斑琛钡亟辛艘宦?，獅子和牛偎依在一起。

這叫人怎么相信？他的爸爸媽媽，竟然變成了一頭牛和一頭獅子。

小奇走到街上，到處沒有一個人，占據街道的是各種各樣的動物，斑馬、大象、長頸鹿、狐貍、松鼠、長臂猿、山羊、野豬、老鷹……所有動物都惘然地看著彼此，誰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小奇奔跑起來。學校沒有一個人，醫(yī)院沒有一個人，超市沒有一個人，體育館沒有一個人……所有人都變成了動物。

小奇成了世界上唯一的人類。

一定是夢，小奇想。小奇回到家里，重新躺到床上，閉上眼睛。他認為自己再睡一覺，睜開眼睛時，一切都會恢復原樣。但他翻來覆去，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小奇畏懼地走近客廳的獅子，叫它“媽媽”。

“媽媽，這是怎么回事？”小奇問。

母獅子沒有回答。

小奇又問牛：“爸爸，怎樣才能讓你變回來？我應該怎么做？”

大黃牛也沒有回答他。

它們只是用深沉的眼睛看著小奇。

第二天，小奇不安地醒來時，情況依然沒有改變。

小奇努力說服自己接受了這個事實。在大家變回來之前，我必須依靠自己活下去。小奇這樣想著，然后帶上媽媽的錢包出了門。

超市的食品區(qū)已被動物們占領，它們就像吃樹上的葉子、喝湖里的水一樣享受著標著價格的商品。小奇從混亂的貨架中拿到一把白菜和一盒雞肉，來到收銀臺。顯然沒人收銀，小奇留下幾張鈔票就離開了。

小奇去了學校一趟。保衛(wèi)室的看門大爺變成了一只老烏龜。小奇發(fā)現它時，它正趴在一張竹椅上，伸著長長的脖子去夠扶手上的遙控器。小奇幫它打開電視，調到看門大爺最愛看的戲劇節(jié)目，還搬來一張椅子把保衛(wèi)室的門頂住。

小奇去看了他的同桌李健。李健變成了一只豹子。小奇推開他家的門，一只花豹子突然撲上來，把他按在地上?；ū訌堥_嘴巴就要咬他的喉嚨，小奇絕望地閉上眼睛，花豹子卻從他身上下來了。小奇便知道它一定是李健，李健就愛搞這樣的惡作劇。

小奇想知道周小小變成了什么。周小小是坐在小奇前面的女生。當然，小奇希望周小小沒有變成任何動物，周小小依然是人類。想到這里，小奇有點激動。他騎著自行車，迫不及待地穿過三個街區(qū)，來到周小小的家。

周小小家沒有任何人，也沒有任何動物，除了一只關在籠子里的倉鼠，小奇知道那是周小小養(yǎng)的寵物。等到天黑，周小小還沒有回來，小奇只好把倉鼠帶走了。

小奇想，周小小可能變成了一只兔子，或者一只白色的小貓。

給獅子挖一個坑

由于長期食用從超市買回來的肉制品，作為獅子的媽媽生病了。

小奇后知后覺——像獅子這樣的猛獸，每天要進食大量鮮肉，而自從變成獅子以來，媽媽再也沒有吃過新鮮的肉類。小奇懊悔地發(fā)現，媽媽已經消瘦了許多。

小奇決定去給媽媽抓一只雞。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許多動物都從城市離開了，它們回到了山野，回到了森林，城市變得荒涼而寂靜。小奇行走在空空的街道上，如同初次造訪一個失落文明的旅人。

終于，小奇在一條巷子發(fā)現一只花白的母雞。母雞悠閑地踱著步，時而啄一下地面，時而側過腦袋看看天空。

小奇躡手躡腳地向它接近。

母雞還是察覺到了，未等小奇發(fā)出攻擊，就敏捷地跳開了。小奇撲上去，母雞一拍翅膀，竟躍到墻頭。

小奇不依不饒，追著母雞跑，又撲了幾次空，在地上打了兩個滾，終于把母雞摁在了懷里。小奇學著媽媽做過的那樣，掐住母雞的翅膀，這樣，無論母雞怎么掙扎，也逃不出他的手掌。

母雞好像知道自己的命運，慘烈地嘶叫起來，它不停地拼命掙扎著，它一聲聲絕望地叫著，刺耳的叫聲穿透整條空蕩蕩的街道，仿佛也穿透了小奇的心。小奇聽著心里難受，然后看了看手中的母雞，怔住了。

他看到母雞的眼中充滿了恐懼與哀求。

小奇心里一震，他忽然想道，這也許是一只人類變的母雞。

小奇的手一下子軟了，母雞從他手中掉落，倉皇逃走了。

小奇心神不定地回到家里。媽媽趴在客廳的地毯上，緩緩地喘著氣。

“媽媽……”小奇來到母親面前。獅子媽媽看出了小奇眼中的愧疚，伸出舌頭，舔了舔小奇的手心。

天黑之前，媽媽死了。

小奇在院子里挖了一個很大的坑，埋葬了媽媽。小奇和牛爸爸一起站在媽媽的墳前，牛爸爸發(fā)出一聲悲切的叫聲，天上升起了許多星星。

小奇騎著自行車在城市里穿梭。他希望能遇到另一個人類，他在電線桿和高樓，在各種顯眼的地方貼上告示，說這座城市里有一個人，希望看到告示的人可以去找他。

有一天，小奇從父親的眼中得知，父親喪失了曾經為人的記憶。他看小奇的眼神不再是父親的眼神，而是牛的眼神。他成了一頭真正的牛。牛吃完院子里的草，在院子里站了一個下午，然后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只剩下小奇一人，在這空蕩蕩的世上。

小奇兩眼茫茫地看著天空，不知怎么，他就被這個世界遺棄了。他無比地思念父親與母親。這一天，他坐在院子里，嗚嗚地哭起來。

后來，小奇騎車在城市里穿梭，在一個寬廣的十字路口，小奇遇到了一只母獅子。

那只母獅子長得跟媽媽一模一樣，小奇一瞬間以為它就是媽媽。小奇停下自行車，走近那只母獅子，那只母獅子靜靜地看著小奇。

“媽媽……”小奇情不自禁地喊道。

母獅子眨眨眼睛，轉身朝另一個方向信步而行。

小奇看著母獅子的背影，忽然，他心里的悲傷像霧一樣散了。

小奇跨上自行車，飛馳而去。

寧靜的山與激動的夢

許多年過去了，小奇長成了大奇。

大奇離開了城市。他來到遙遠的山林，蓋了一所木屋，并在山腳下開墾了一片荒地，種上了糧食和蔬菜。

有一條狗陪伴著大奇。那天大奇剛挖好一口水井，一條狗來到這里，眼巴巴地看著大奇。大奇把瓢里的水喂給狗，狗喝完水，抬頭對著大奇搖尾巴，眼睛亮晶晶的，大奇說：“你要留下來嗎？”狗好像聽懂了大奇的話，真的就留下來了。

大奇每天要做的就是耕作，他成了一個素食主義者。他在地里種了番茄、玉米、地瓜，有時得到別的種子，也會種一些新作物。山上有野豬，莊稼常常會遭到野豬的入侵，大奇不得不在周圍筑起帶刺的籬笆。

山間的日子，就這樣如水般流淌著。

天氣漸涼的時候，大奇帶著小魚兒上山去劈柴。小魚兒就是大奇給狗取的名字，本來這個名字屬于周小小養(yǎng)的倉鼠，后來大奇帶回家養(yǎng)了，大奇不擅長取名，就讓狗繼承了倉鼠的名字。

大奇在砍柴，小魚兒不知在追著什么，跑來跑去，終于跑累了，趴在一邊看大奇。

忽然，大奇瞥見密林中有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睛。

一只梅花鹿款款地走在樹林里。它嗅著灌木上的嫩葉，優(yōu)雅的步子仿佛在舞蹈。

大奇竟看得入了迷。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只生物是那樣純粹，它不侵占任何東西，也沒有任何過分的欲望，它只活在自己的生命里。

突然，一個黑影撞入大奇的視野。

鹿受驚而逃，轉瞬，便狼狽地摔倒在地上。一頭兇猛的老虎死死咬住了它的喉嚨。

它那用來舞蹈的頎長的四肢在空中蹬了幾下，便無力地垂落了。

虎撕開鹿皮，啃噬鹿的血肉。血染紅了虎的嘴巴。那對黑曜石失去了光芒。

回到木屋，大奇放下木柴，坐在門口掩面而泣。小魚兒在他身旁轉來轉去，時而用濕熱的舌頭舔舐大奇顫抖的手指。

鬧鐘聲將大奇喚醒。

大奇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明亮，他從床上坐起，看看四周，呆住了。

他正躺在他小時候的臥室里。他看看自己，發(fā)現自己還是十歲的模樣。

大奇心里一顫，眼淚唰地流下來。他終于從這個漫長的噩夢中醒來了！

大奇跑出客廳，高聲呼喊爸爸媽媽，他們不在屋里。大奇打開門，迎面撞上回來的爸爸媽媽，大奇撲進媽媽的懷里，哭訴道：“媽媽，你不知道我做了怎樣的噩夢！”

媽媽撫摸他的腦袋，溫和地說：“不怕，不怕，你夢見了什么？”

“我夢見世上只剩下我一個人，你和爸爸變成了獅子和牛，你都死了，我在樹下給你挖了好大的坑，爸爸也不記得我了……”大奇再也說不下去了，嗚嗚地哭起來。

“別怕，我和爸爸都在呢！”媽媽說道。

大奇緊緊抱著媽媽，任由眼淚淌濕媽媽的衣裳。這些年的委屈太多了，他有流不盡的淚水。忽地，大奇感覺懷中一空，猛地睜開眼睛，哪里還有媽媽，他看見的還是那個昏暗的小木屋，門口透著晨曦的光，小魚兒懨懨地趴在門邊。

大奇坐起身，眼里空空的。他下床，走出木屋，來到水井邊，掬起水洗了一把臉。

在蕩漾的水紋中，大奇發(fā)現自己已白了頭。

所有動物送別一個動物

大奇緩慢而又迅速地老了。

小魚兒也老了，老得啃不動骨頭。一天老奇醒來，發(fā)現小魚兒不在屋里，出門喚了幾聲，也不見小魚兒跑來的身影，便知道小魚兒已經向他道別了。

老奇摸摸自己稀松的頭發(fā)，摸摸自己滿是皺紋的臉。山林一年四季，還是這般樣子，他卻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馬上到了秋收的季節(jié)，在老奇照料的日子里，莊稼茁壯地成長著。只是老奇揮起鋤頭，一天比一天吃力了。老奇明白，這一年的莊稼，不再是為自己而種的了。于是，老奇把帶刺的籬笆統(tǒng)統(tǒng)砍掉了。他累得氣喘吁吁，心跳仿佛要做最后的沖刺，老奇多么擔心它突然停下。

老奇還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做。

翌日，天剛蒙蒙亮，老奇就穿戴整齊出發(fā)了。

穿過山澗，越過山野，走上高速公路。

隨處可見動物的糞便，路標銹跡斑斑，收費站無人值守，路邊的轎車成了廢鐵，甚至成了鳥兒的窩。

終于回到老奇長大的城市。高樓依然矗立，只是覆滿苔蘚，藤蔓盤踞。街道迸裂，樹木從地下伸出，植物無視鋼筋水泥，重新構造地貌。蜘蛛在路燈之間編織巨大的網，長頸鹿吃著高樓長出的枝葉，一只猴子利用寫字樓的旋轉門取樂。

城市從繁榮到荒蕪，又從荒蕪回到了繁榮。

老奇努力地辨認回家的路，這里的住民發(fā)現了老奇，但它們對他不聞不問，似乎認為老奇是一只無害的其他動物。

好不容易，老奇找到了自己的房子。老奇來到自己的臥室，看看這里，看看那里。老奇找到一只相框，擦去厚厚的灰塵，顯露出他和父母的合照。

三張臉孔都十分陌生，老奇在心里問道：這是我的爸爸媽媽？這是我？

從家離開，老奇走向南方。老奇知道，一直走，他會遇到海。

老奇想，他不能平白無故地死在路上，他也不想無所事事地死在床上，在本應做夢的地方留下一副白骨，于是他選擇了大海。

走著走著，有老虎出現在老奇身后。老奇想，要是老虎想把他吃掉也是可以的，但老虎似乎沒有看上他這副老朽的骨頭，它只是跟在老奇身后。

老奇走啊走啊，不知走了多少天，回頭一看，他身后已經形成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大象、黑熊、鴕鳥、豺狼、羚羊、白鶴……大概有幾百種吧，幾百種動物就這樣跟在老奇身后，默默地走著?；⒗菦]有對牛羊虎視眈眈，牛羊也不懼怕虎狼，仿佛它們從來沒有恩怨。

你們要來送別我嗎？謝謝你們啊！老奇想說。他張開嘴巴，發(fā)出的卻是模糊不清的音節(jié)，原來他已經忘記了怎么說話。老奇錯愕了一下，隨即朗聲笑起來。好啊，我也不會說話了，我變得跟你們一樣啦。

老奇脫去了身上所有衣物。這下我也光溜溜的了，我們都是不穿衣服的動物。

大海來到了腳下。所有動物站在海灘上，老奇朝他們揮手，轉而走進海水中。海水漸漸將老奇吞沒，溫暖無比。老奇從靈魂深處感到一種失去已久的熟悉的感覺。

所有動物看著老奇下沉，天地寂靜。

老奇閉上眼睛迎接死亡，卻發(fā)現自己在水中仍能呼吸。老奇睜開眼，看見自己周身起了變化。他的身軀膨脹起來，變得碩大無朋?？菪嗟钠つw變得光滑，變成了深藍色。四肢變成了寬大的鰭。老奇深深呼吸，周圍海水震蕩。

老奇變成了一頭藍鯨，世上最巨大的動物。

浩瀚大海迎來一個初來乍到的生靈。藍鯨一擺尾鰭，潛入蔚藍無邊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