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依楠 卓光平

摘 要： 與眾多的王陽明傳記不同，作家梅寒的《知行合一：王陽明傳》是以女性特有的視角對王陽明的一生進行的歷史還原和想象書寫。在女性視角下，作家通過“史筆”和“文筆”的相互交融，對王陽明一生的傳奇故事進行了敘寫，對其心學思想進行了深入淺出的闡釋，最終為讀者描寫了一個真實可觸的王陽明形象。

關(guān)鍵詞：王陽明形象 女性視角 “史筆” “文筆”

王陽明是在中國歷史上“立功、立德、立言”的“三不朽”者，他的一生充滿了傳奇色彩。其傳奇人生總是不斷被后人書寫，相關(guān)傳記作品不斷涌現(xiàn)，特別是近年來迎來了一個王陽明傳記的創(chuàng)作熱潮。作家梅寒的《知行合一：王陽明傳》一書就是近年來一部與眾多不同的王陽明傳記。該書是作家以女性特有的視角創(chuàng)作而成，書中不乏一些女性作家的特色，如對女性心理的把握刻畫、對情感關(guān)系的極度關(guān)注，以及對陽明思想深入淺出的闡釋。正如作家在序言中所說：“在努力掌握大量史料的基礎(chǔ)上，我力求最大限度地去走近王陽明，以女性特有的細膩視角，將王陽明心學思想融會貫通于他一生的傳奇經(jīng)歷當中，并全面介紹了他的心學發(fā)展歷程，為讀者描寫一個更加真實可觸的王陽明?！盿在《知行合一：王陽明傳》中，作家梅寒在女性視角下，通過“史筆”和“文筆”的相互交融為讀者描寫了一個真實可觸的王陽明形象。

一、女性視角下的傳記書寫

作為中國歷史上“三不朽”的圣人，王陽明的人生傳奇成為許多作家進行傳記創(chuàng)作的素材。作家梅寒就根據(jù)王陽明的生平文獻創(chuàng)作了《知行合一：王陽明傳》一書。作為一位女性作家，梅寒在《知行合一：王陽明傳》一書的書寫中留下許多女性作家特有的特點：一是女性心理的把握刻畫，二是情感關(guān)系的極度關(guān)注，三是深入淺出的思想闡釋。

作為女性作家，梅寒在刻畫女性心理上明顯是占有優(yōu)勢的。在書中，梅寒對幾位女性的心理拿捏非常到位。作品的開篇便是對王陽明祖母的心理刻畫：當兒媳婦懷胎十四個月還沒生時，她燒香拜佛祈求孫子早日降生等舉動就將她急切的心理表達出來。當夢見仙人給她這上年紀的人送子時，作家通過她“臉一熱”b的神態(tài)描寫將她的害羞心理展現(xiàn)出來。此外，還有對王陽明妻子諸氏的心理刻畫。當王陽明與道士徹夜長談讓其洞房花燭夜獨守空閨時，作家寫諸氏“不哭也不鬧，只每天冷著一張臉把王陽明關(guān)在門外”c。短短幾字便將諸氏新婚夜被冷落的委屈和氣憤心理刻畫出來。這些女性心理都被作家把握得十分到位，并通過一系列的細節(jié)描寫將這些心理展現(xiàn)出來，傳達給讀者。同時，婚后多年無子對諸氏的心理打擊也被作家寫入了傳記中。此外，還有寧王朱宸濠反叛失敗將要被擒時，對他妻子婁妃的心理刻畫。作家描寫了她面對丈夫即將被擒的悲痛心理并通過細節(jié)描寫將這種心理刻畫出來：“婁妃心如刀絞，早已泣不成聲，她深深地向朱宸濠拜謝道‘殿下保重，勿以妾為念。言畢，婁妃便與幾名侍女，縱身跳入鄱陽湖中?！眃很多王陽明傳記往往都忽略了對女性心理的揣摩刻畫，但梅寒則通過一系列的細節(jié)描寫把作品中的女性心理刻畫出來，將傳記中的這些女性心理把握得細致到位，使之成為該書的一大特色。

在《知行合一：王陽明傳》中，作家梅寒也以抒寫溫婉細膩的情感見長。書中有溫馨的親情、有勝似親人的師生情，甚至有悲壯凄美的愛情。書中的親情體現(xiàn)在作品的每一個場景中。當不會說話的少年王陽明一下子能背出祖父此前讀過的文章時，祖父又是抱他，又拿胡須扎他玩。祖孫倆這一書房嬉戲場景盡顯祖孫間的溫馨之情。書中描寫王陽明出發(fā)前往龍場之前，與父親見面的場景中僅用“喜極而泣”四字就將王華對兒子深厚的愛子之情表現(xiàn)出來。王陽明數(shù)封向皇上請求歸家盡孝的書信更是將王陽明對祖母、對父親的愛傳達出來。在師生情方面也是如此。除了在平日游山玩水、交流答疑的和諧場景中得到體現(xiàn)，王陽明臨死時的場景更是將這種情誼上升到極致。王陽明死在歸家的路上，死時陪伴他的不是親人而是他的學生周積。臨死前周積陪伴著王陽明，哭著握住王陽明的手，像對待父親似的對待王陽明。這盡顯師生間勝似親人的情誼。此外，這本傳記還寫到了愛情。在生擒朱宸濠的章節(jié)中，作家描寫了朱宸濠的妻子婁妃跳河殉情的場景，更是提到霸王別姬和楊玉環(huán)含恨別三郎，渲染兩人之間凄美的愛情悲劇。同時，王陽明與諸氏的愛情也是可歌可泣。因為婚后一直無子，諸氏就勸王陽明娶妾，可王陽明對她一心一意，不肯再娶。直到諸氏去世他才無奈再娶。作家在傳記中也正是通過選取和構(gòu)造這一個個小事件、小場景展現(xiàn)出濃濃的親情、師生情和愛情。從中可以看出作家對情感的極度關(guān)注及細膩描寫，也難怪要說她的作品以寫溫婉細膩的情感見長了。

作家梅寒對王陽明思想深入淺出地進行闡釋是本傳記又一大鮮明的特色。王陽明的思想深奧，其言論、作品大多晦澀難懂。加之王陽明生活的年代距今近五百年，流傳下來的作品又是文言形式，若非專業(yè)的專家學者，解讀起來確實存在一定難度。但為王陽明作傳自然需要對之進行一番深入淺出的闡釋。因而，一些為王陽明作傳的作家干脆直接引用王陽明作品的原文，不做任何解釋，另一些傳記作品僅僅將之簡單翻譯為現(xiàn)代白話，不做深入解讀。而作家梅寒在引用王陽明原文的基礎(chǔ)上運用自己的語言進行了深入淺出的解讀。在讀完梅寒的作品后，讀者都能憑借她通俗易懂的解讀對王陽明的心學思想有一個清晰的了解和認識。

二、“史筆”：王陽明形象的歷史還原

王陽明在歷史上的形象正如日本學者岡田武彥在《王陽明大傳》中寫到的那樣：“英勇豪邁、文武雙全，左手執(zhí)卷講學授業(yè)，右手撫劍叱咤三軍?！眅更是有學者指出王陽明是明代的儒將，“到國家危難之際能上馬定乾坤”；王陽明擁有智慧，“陽明心學本身就是一種智慧”。f作為王陽明的傳記作品，《知行合一：王陽明傳》自然需要對王陽明的真實形象進行還原。作家梅寒通過“史筆”不僅將王陽明在文治武功方面取得的功績進行了真實還原，更重要的是將其思想發(fā)展歷程進行了還原，從而實現(xiàn)了王陽明形象的歷史還原。

王陽明一生功績顯赫，作家在《知行合一：王陽明傳》中運用“史筆”將王陽明一生中最為重大的三次軍事勝利——南方破賊、江西平叛及出征廣西進行了還原。其中從人物到事件、從時間到策略的敘事都最大化貼近歷史事實，力求客觀真實呈現(xiàn)。正德十一年（1516）起，王陽明在南、贛、汀、漳開始了他的剿匪傳奇。贛南剿匪時他將多年軍事思想和理論付諸實踐：上任四天便制定出詳細周密的剿匪策略；恩威并重，成功從通匪老兵口中刺探敵情；推行“十家牌法”，民風民俗得到極大改善；巧用兵法，肅清匪患；戰(zhàn)后總結(jié)，提升軍隊素養(yǎng)和能力；為維護治安，誠懇地告諭新民并奏請朝廷設(shè)縣治理。南贛剿匪他創(chuàng)造了又一個歷史傳奇：他以情動人，一篇告諭使不少賊匪前來歸順；“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速破橫水、桶岡賊匪；苦心勸降，智取浰頭；亂后重建，講學設(shè)縣改善百姓素養(yǎng)。江西平叛是他軍事才干的又一次展現(xiàn)。面對寧王朱宸濠的叛亂，王陽明依舊恩威并施。一方面試圖攻破敵人心房，打起心理戰(zhàn)；另一方面“離間計”“反間計”“空城計”靈活運用，巧妙地克敵制勝。晚年的王陽明奉旨出征廣西去平定思恩、田州叛亂。這次王陽明更是不用一兵一卒，僅憑自己卓越的勸降能力就使敵人歸降。此外，他還用計將斷藤峽和八寨的匪患清除。完成這些叛亂的平定后，他依舊不忘對百姓進行教化，從根本上維護了廣西的安寧。作家將這些戰(zhàn)爭的情形和王陽明采取的策略盡可能地還原從而實現(xiàn)對王陽明三大功績的歷史還原，成功地刻畫了王陽明軍事奇才的形象。

王陽明的一生除了立下顯赫的戰(zhàn)績外亦留下了許多重要的詩文作品，作家也通過“史筆”對他的詩文作品進行直接引用和摘錄，由此對王陽明形象進行歷史還原。《知行合一：王陽明傳》摘錄了大量王陽明寫的詩歌、文章和書信，甚至許多王陽明給弟子答疑解惑的言論也被引用了進來。例如王陽明在前往南京任職時給弟子徐愛答疑解惑的言論，作家就直接引用了《傳習錄》中的記載。作為最有力的史料，王陽明詩文作品的直接引用還原無疑為了解歷史真實的王陽明提供了極大幫助。正是通過作家對其重要詩文作品的直接摘錄，王陽明的歷史形象也變得真實可觸起來：從他寫給皇帝的諫書，像《陳言邊務疏》 《諫迎佛疏》中看見他憂國憂民的情懷；從他一封封的請辭信，像《乞放歸田里疏》《乞病養(yǎng)疏》中讀出他對親人和故鄉(xiāng)的思念；從他給弟子的書信，像《答黃宗賢應原忠》《別方叔賢序》中感受他對弟子的關(guān)愛和牽掛；從他給百姓的告諭，像《十家牌法告諭各府父老子弟》《告諭廬陵父老子弟》中窺見他的智慧和仁愛；從他留下的許多詩歌像《不寐》《梧桐江用韻》中發(fā)覺他渴望歸隱的念頭；從他的言論文章，像《啾啾詩》《答聶文蔚》中體悟他思想的深邃。在王陽明留下的文字中解讀王陽明的心境和人格，保證了傳記的歷史真實性，從而使得王陽明形象得到了較好的歷史還原。

當然，傳記中更為重要的就是對王陽明心學發(fā)展歷程的還原，從而使得王陽明作為心學大師的形象得到了歷史還原。王陽明心學發(fā)展史上最重要的三次證道都在本書中得到了描寫。第一次是著名的龍場悟道，即王陽明在龍場提出了“心即理”和“知行合一”。作家在閱讀大量史料的基礎(chǔ)上，將他提出這一學說的情景進行還原，即在龍場躺在自制的石槨中思索生死。第二次是平定寧王叛亂和經(jīng)歷泰、忠之變后的提出的“致良知”說。這無疑是王陽明心學思想的又一個巨大進步，作家也對其提出背景做出了還原，將寧王叛亂和忠、泰之變在書中做了詳細的描寫。最后是王陽明的第三次證道——天泉證道。天泉證道是王陽明晚年思想的又一座高峰。王陽明提出了四句教：“無善無惡心之本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边@四句教是王陽明心學思想成熟的體現(xiàn)，對后世產(chǎn)生了極為深刻的影響。作家更是通過插入玉龍溪和錢德洪對老師這四句話進行爭論的情節(jié)，引出王陽明對這幾句話的深入解釋。從“心即理”“知行合一”到“致良知”再到“四句教”，作家通過“史筆”將王陽明的心學發(fā)展歷程做了還原。在對王陽明心學思想發(fā)展歷程的描寫中，王陽明心學大師的形象也得到了還原呈現(xiàn)。

三、“文筆”：王陽明形象的文學想象

如果僅是運用“史筆”進行描寫，傳記不免與史書無異，讀來過于沉悶，缺乏生動性。為避免此種情況，梅寒充分運用作家之“文筆”來展開文學想象和藝術(shù)虛構(gòu)，通過增加傳記的文學性使得人物形象更加傳神，人物特質(zhì)更加鮮活。因而在這本傳記中不僅有作家通過“史筆”對王陽明形象的歷史還原，還有作家通過“文筆”對王陽明形象的文學想象。

在《知行合一：王陽明傳》中，梅寒選用了一些未經(jīng)證實且?guī)в袀髌嫔实牟牧稀Ｓ袑W者就指出，在傳記作品中，應把握的“度”包括對未被充分證實的傳說和口碑資料等必須慎用，寧可疑而不信。g但是作家梅寒打破這個“度”將這些未被證實的材料寫了進來，并且通過文學想象對這些材料進行擴展。不過正因如此，反而使得傳記中增加了文學想象的王陽明形象，使得王陽明形象飽滿起來。傳記中寫到王陽明母親十四月懷胎才生下他，這已然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而作家同時將他的降生與祖母的夢境相聯(lián)系。夢境中仙人送子后王陽明就降生了，顯然是給王陽明的降生賦予了傳奇的色彩。此外，王陽明五歲不會開口講話，經(jīng)僧人指點改名后不久他竟然就開口說話了。不僅如此，他還能張口就背誦祖父讀過的文章。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王陽明夜間在古廟睡覺，遇見老虎后竟能虎口逃生，奇跡般地存活下來。雖然上文提到的這些關(guān)于王陽明的故事確有流傳，但畢竟是傳奇色彩過重且未經(jīng)證實的材料。不過正是得益于這些未經(jīng)證實材料的運用和擴展，作家筆下的王陽明形象也多了一些傳奇色彩。

梅寒的“文筆”亦體現(xiàn)在她極富感染力的語言表達上，讀她的文字常常令人忍俊不禁。作家寫王陽明被父親打后：“被打也不改。除了每天跑去跟小伙伴玩那些戰(zhàn)爭游戲，小王陽明還極為迷戀象棋……而交代給他的讀書任務是半點也沒完成?！県這幾句雖是簡單的敘述，打趣似的語言卻極富感染力。像“被打也不改”“一點也沒完成”將王陽明的“皮”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令人忍不住發(fā)笑。在描寫朱宸濠將所有的船連在一起的情節(jié)中，作家更是將語言的表現(xiàn)力發(fā)揮到極致?！奥斆魅思绷藭兇廊?，蠢人急了當然更蠢”，“三國時曹操早已經(jīng)把這招兒給用上了，招來的不過是火燒赤壁的笑料”。這些語言表達中所帶有的詼諧，使讀者在閱讀過程中忍不住會心一笑。梅寒的文字不光詼諧幽默，更能很好地營造氛圍。評論朱宸濠的愛妃跳河自盡時的文字：“當年烏江畔霸王別姬，虞姬一份成全，拔劍自刎，血濺石榴裙；馬嵬坡下，三尺白綾，楊玉環(huán)含恨別三郎。在男人斗爭的政治疆場上，女人就是一個悲劇的符號，為這世間增添的不過是一生輕輕的嘆息?！眎這段文字實現(xiàn)了對婁妃為愛赴死的悲壯氣氛的渲染升華。此外，這段文字更是讓讀者在嘆惋的同時陷入對女性悲劇命運的深思。此中足以窺見梅寒文字的感染力?？梢哉f，梅寒極富感染力的語言表達使《知行合一：王陽明傳》在真實性的基礎(chǔ)上具有了可讀性。

當然，作家最見功底的“文筆”體現(xiàn)在細節(jié)描寫上，這一點尤其體現(xiàn)在人物的刻畫上。在描寫少年王陽明在鎮(zhèn)江金山寺與祖父的友人吟詩作對時，作家僅用對王陽明的一句語言描寫就將少年王陽明的“狂”展露無遺：“文章小事，何足成名?！毙⊥蹶柮鞯倪@一句話將在場的大人們說得無言以對，這不正體現(xiàn)著其狂傲的形象嗎？當父親王華說只有自己這一代狀元時，作家這樣寫王陽明的反應：“‘哈哈，陽明拍手大笑，‘只一代，雖狀元不為稀罕?！倍潭處鬃?，作家卻憑借女性的細膩筆觸和想象，運用語言、動作、神態(tài)描寫使少年王陽明的調(diào)皮淘氣形象躍然紙上，寫得極為生動傳神。此外，寫王陽明上書諫皇帝迎活佛的句子：“聽到那樣的消息，王陽明又坐不住了。他那股子不怕死、不計后果的勁頭又上來了。諫！”j只一“諫”字就讓人感受到王陽明的那股正義之氣。他那顆為國為民的堅定之心，那忠君愛國的大丈夫形象已然深入人心?？梢哉f，作家在“史筆”的基礎(chǔ)上運用“文筆”進行細節(jié)刻畫，從而使得傳記在真實可信的基礎(chǔ)上又繪聲繪色、真實傳神。梅寒借此成功地實現(xiàn)了她在序言中提出的創(chuàng)作初衷，“為讀者描寫一個更為真實可觸的王陽明”，而這也無疑是《知行合一：王陽明傳》這本傳記的最大特色。

abcdhij梅寒：《知行合一王陽明傳》，作家出版社2016年版，第Ⅳ頁，第2頁，第25頁，第292頁，第8頁，第292—293頁，第195頁。

e 〔日〕岡田武彥：《王陽明大傳》，重慶出版社2018年版，第2頁。

f 酈波：《王陽明：文安天下，武定乾坤》，《文匯報》2017年8月21日。

g 朱文華：《傳記手法作品的史學性質(zhì)與文學手法的度》，《理論與創(chuàng)作》2004年第3期，第28頁。

作 者： 徐依楠，紹興文理學院人文學院本科學生；卓光平，紹興文理學院人文學院副教授，從事越地文學與文化研究。

編 輯：趙紅玉 E-mail： zhaohongyu69@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