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春花 楊海玉
高血壓是全球范圍內最常見的心血管疾病,高血壓伴失眠發(fā)病率逐年增高[1],主要臨床表現是高血壓的患者較正常人入睡困難,睡眠質量差、多夢、易驚醒、睡眠時間短[2]。高血壓病和失眠之間互相影響[3,4],如高血壓病會誘發(fā)失眠,失眠會導致血壓升高,形成惡性循環(huán),因此改善高血壓失眠的睡眠情況對控制血壓及病情進展尤為重要。目前治療高血壓性失眠,主要是使用鎮(zhèn)靜催眠藥物對癥治療,但患者長時間使用這些藥物,不僅容易產生依賴性、成癮性及發(fā)生不良反應[5,6],還會對降壓藥物的效果產生影響。中醫(yī)藥在改善睡眠及提高生活質量方面均取得了較好療效[7]。
中醫(yī)古典文獻中并無高血壓失眠的記載描述, 而現代研究也并未對其進行完整的補充論述。由于缺少規(guī)范統(tǒng)一的辨證分型標準,治療方法亦各執(zhí)己見。如證型可分為肝郁化火、陰虛火旺、痰熱內擾等多種證型[8],治療可從心、氣血、脾胃、五臟為綱等不同方面進行論治,并取得了一定的臨床療效。結合臨床實踐,我們發(fā)現嶺南地區(qū)多濕熱,長期致使人體處于心脾兩虛病理狀態(tài),氣血虧虛,兼夾郁熱痰火是嶺南地區(qū)高血壓性失眠患者比較重要的生理病理因素,因此特別重視健脾補心、宣透郁熱法在高血壓失眠治療中的運用。本文以中醫(yī)理論為基礎,從高血壓失眠的病因病機,探討健脾補心、宣透郁熱治療高血壓失眠的理論基礎。
中醫(yī)雖無“高血壓性失眠”病名,但根據本病臨床癥狀及病情演變,可歸屬中醫(yī)“不寐證”“不得眠”范疇。最早見于《黃帝內經》“目不暝”,后歷代醫(yī)家對不寐論述頗多,認為其病位在心,與肝、膽、脾胃、肺、腎均相關。
現代中醫(yī)學者對高血壓性失眠的病因病機存在不同的認識。顏德馨[9]認為,不寐病機與營衛(wèi)氣血運行失常密切相關,涉及五臟六腑;顧寧[3]提出高血壓失眠根本病機是臟腑虧虛,伴肝火、痰濕、瘀血等病理產物;鄭紹周[10]認為失眠伴高血壓患者總體病機是陰陽失調,由虛、郁、痰、火、瘀等引起;嚴仲慶[11]認為陽不交陰是不寐癥的主要病機,與心、肺、肝、腎有著密切的聯(lián)系。結合臨床實踐,我們認為現代人晚睡多,思慮欲望多,常抑郁不滿,結合嶺南人喜飲涼茶的生活特點,嶺南地區(qū)高血壓性失眠多責之心血暗耗,脾氣虧虛,兼夾郁熱痰火,氣血虧虛是其基本病理。其病位在心,與脾密切相關的復雜性疾病。
1.1 氣血虧虛為本,兼夾郁熱痰火致病《靈樞》載:“老者之氣血虛,其肌肉枯,氣道澀,五臟之氣相搏,其營氣衰少而衛(wèi)氣內伐,故晝不精,夜不眠?!备哐獕盒允叨嗍侵欣夏昊颊撸Y合古代醫(yī)家對不寐的認識,我們認為氣血乃人體生命活動的基礎,氣血虧虛是高血壓失眠的主要病機。心主血,脾統(tǒng)血,血為氣之母,氣血充足,心神得養(yǎng)則夜寢安寐,反之,不寐橫生。如年高氣少血虛,心血虧虛,神無所依,心神不寧,或心氣不足,推動血脈無力,氣機不暢,內生郁熱,郁熱擾神,心神不安;或長期勞倦,耗損氣血或脾傷食少,脾氣失運,氣血生化無源,心神失養(yǎng);或思慮過度,思則氣結,氣機運行郁滯,郁久化熱化火,火熱上擾心神、或脾虛痰濕內生,日久化火,痰火擾亂心神,神不守舍,發(fā)為不寐,正如徐春甫《古今醫(yī)統(tǒng)大全》言:“痰火擾亂,心神不寧,思慮過傷,火熾痰郁而致不眠。”
1.2 高血壓失眠以心、脾病為基礎
1.2.1 心不藏神《黃帝內經》載:“心者,生之本,神之處也 ,其華在面,其充在血脈 ”《靈樞》云:“血者,神氣也?!泵鞔_提出心主宰一切生命活動,且氣血是神志活動的物質保障,如黃攀攀等[12]認為神志活動主導人的寤寐。心氣充沛,心血充足,心氣推動血脈運行,濡潤周身,滋養(yǎng)心神,則心主藏神功能正常,神舍于心,則寐安,反之,則虛損諸疾叢生?!堆C論》云:“心病不寐者,心藏神,血虛火妄動,則神不安,煩而不寐?!薄吨T病源候論》亦曰:“若心煩不得眠者,心熱也”。心氣不足,心血虧虛,或氣血兩虛,內生郁熱,郁熱擾心;或血虛化熱化火,上擾心神,心熱躁擾,神不藏于心則生不寐。丁書文[13]等認為火熱之邪傷人導致心與脈絡的損傷,心火內擾心神,導致眩暈、不寐叢生。不寐日久,暗耗心血,則心血愈虧,心神愈亂,不寐愈甚。
1.2.2 脾失健運《靈樞》云:“神者,水谷之精氣也”,張仲景認為:“人受氣于水谷以養(yǎng)神,水谷盡而神去,故云安谷則昌,絕谷則亡。水去則榮散,谷消則衛(wèi)亡,榮散衛(wèi)亡,神無所依”,可見人的情志活動思有賴于脾胃運化之水谷精氣的滋養(yǎng),水谷精氣充足是人得神的根本,水谷精微昌則神藏于心,神有所依;水谷精氣衰則心不藏神,神無所依。脾為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脾氣健足,運化水飲食物為水谷精微滋養(yǎng)周身,避免水飲內停,內生濕濁、痰火等病理因素;若脾失健運,不能運化水谷精微,水谷精微來源不足則正氣失充則神不藏于心而不寐?!栋Y因脈治·不得臥論》曰:“胃強多食,脾弱不能運化,停滯胃家,成飲成痰,中脘之氣窒塞不舒,陽明之脈逆而不下,而不得臥之癥作矣”。脾胃為氣機樞紐,脾失健運,氣機不暢,內生郁熱擾心;或水液內停,聚生痰飲,痰飲阻滯脈道或清陽不升,濁陰不降,痰熱擾心或水飲阻滯氣機不暢,土壅木郁,肝失條達誘發(fā)不寐;或見胃氣不降逆而“不得臥”。
2.1 辨清虛實,重在健脾養(yǎng)心安神《景岳全書》曰:“不寐證雖病有不一。然惟知邪正二字,則盡之矣。蓋寐本于陰,神其主也,神安則寐,神不安則不寐。其所以不安者,一由邪氣之擾,一由營氣之不足耳?!苯Y合臨床實踐所見,高血壓性失眠,無論是何種致病因素,如“郁熱痰火”等,病情進展中總離不開氣血虧虛的病理狀態(tài)。正如《黃帝內經》載:“邪之所湊,其氣血虛”。因此,不寐的治療在遵循“虛則補之,實則瀉之”治療原則的同時,偏重于補虛,尤其重在健脾養(yǎng)心,益氣補血方面。因脾為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若氣血生化有源,血奉養(yǎng)于心,心得所養(yǎng),神有所依;若脾氣健旺,氣化有司,運行水谷精微濡潤周身,痰、濕自除,心神得養(yǎng),神安于舍;水谷精微化血,滋養(yǎng)肝陰,肝氣疏泄有度,氣機調暢;若脾胃虛弱,后天化源不足,臟腑功能失調,則不寐遷延[14]。健脾養(yǎng)心,補益氣血的代表方為歸脾湯,首載于宋代嚴用和之《濟生方》,明代薛立齋在原方基礎上增加了當歸、遠志,沿用至今。方中人參補氣生血,養(yǎng)心益脾;龍眼肉養(yǎng)血安神,共為君藥;黃芪、白術助人參益氣補脾,當歸助龍眼肉養(yǎng)血補心,共為臣藥;茯苓、遠志、酸棗仁寧心安神;木香理氣醒脾,補而不滯,俱為佐藥;炙甘草益氣補中,調和諸藥,為佐使藥。全方重在益氣健脾,補心安神[15]?,F代藥理學研究表明歸脾湯單煎和合煎可明顯抑制小鼠自發(fā)活動次數,延長小鼠睡眠時間[16]。高國旗[17]采用歸脾湯加減治療心脾兩虛型失眠,發(fā)現有效率及治療率明顯優(yōu)于對西藥調節(jié)植物神經組,現代臨床研究[18]表明歸脾湯加減改善失眠患者的臨床癥狀,提高患者的睡眠質量優(yōu)于單純西藥組,曹春蕾[19]用健脾養(yǎng)心湯治療不寐,相對于單純安樂舒治療不寐,其治療不寐有效率更明顯。由此可見,健脾養(yǎng)心法治療高血壓失眠具有臨床價值。
2.2 整體辨證,佐以宣透郁熱安神隨著生活習慣改變,人們多晚睡,思慮過度,生活壓力大,工作緊張,常出現情志不暢,肝氣郁結,郁久化熱,熱擾胸膈,胃失和降則發(fā)眩暈、不寐;或木郁土虛,加之飲食不節(jié),加重脾胃損傷,肝膽氣機不利,疏泄失常,脾失健運,郁熱內生,痰火互結,上擾心神而不寐;郁熱二者互為因果,始終與氣機相關。宣透郁熱法是主要是通過宣暢氣機、透邪外達截斷其發(fā)展,并防止邪氣內陷或進一步發(fā)展,并可疏泄木郁脾土,脾氣健運,氣血生化有源,心血充足,神有所養(yǎng),心神安寧。 因此,宣透郁熱對防止高血壓性失眠病情進展是很有必要的。
宣透郁熱經典名方為梔子豉湯,梔子豉湯見于《傷寒論》,為辛開苦降之祖方。梔子,《藥性賦》載:“味苦,性大寒,無毒。療心中懊憹顛倒而不得眠?!钡刽?,《珍珠囊》曰:“去心中懊憹,傷寒頭痛,煩躁?!眱伤幒嫌?,葉天士認為梔子豉湯的不僅可“清宣郁熱”,亦能清利濕熱,調和木土。若肝膽氣機不利,郁而化火,梔子豉湯可清木中郁火、通陽明胃氣達到調和木土的目的[20]。
陳某,女,54歲,2018年12月15日,主因“心煩失眠伴乏力2周”就診??淘\:心煩,急躁易怒,全身乏力,自覺全身潮熱,手足心煩熱,納欠佳,寐差,不易入睡,睡后易醒,每日睡眠時間不足4小時,二便調。平素抑郁不快,舌淡,苔薄白,脈細數。既往有高血壓病5年,規(guī)律服用絡活喜5mg,每日一次,血壓情況控制可。中醫(yī)診斷:不寐。辨證為氣血虧虛,兼夾郁熱證,治宜益氣補血,健脾養(yǎng)心,宣透郁熱。處方:炙黃芪15 g,麩炒白術10 g,茯苓30 g,當歸10 g,蜜遠志10 g,炒酸棗仁10 g,龍眼肉10 g,大棗10 g,人參(生曬參片)10 g 炙甘草5 g,炒梔子15 g,淡豆豉 15 g。7 劑,日一劑,水煎服,早晚分服。原西藥繼服。
12月23日二診:服藥后患者心煩、全身乏力較前改善,納可,睡眠好轉,睡眠時間達到每日5小時左右,全身潮熱、手足心煩熱改善不明顯,舌淡,苔薄白,脈弦細數,左關偏弱。原方去炙黃芪、炒酸棗仁,加首烏藤15 g,白芍15 g,黃芩10 g,熟地黃10 g,14 劑,煎服法同前。
2019年1月8日三診:服藥后,現患者睡眠恢復正常,每日睡眠時間達到6~8小時。無心煩,無手足心熱,精神佳,余無不適,舌淡紅,苔薄白,脈細?;颊邿o特殊不適,遂停中藥湯劑。囑患者合理飲食,適當運動,保持心情愉快。隨訪3月血壓控制良好,未再發(fā)心煩失眠。
按:患者臨七七之際,歷經、帶、胎、產,處于氣血虧虛的病理狀態(tài),平素情志抑郁,肝氣不舒,正如《辨證錄》曰,“氣郁既久,則肝氣不舒,肝氣不舒,則肝血必耗,肝血既耗,則木中之血,上不能潤于心,則不寐?!北景富颊撸灰蚋斡羧站没療?,熱擾心神而不寐;二因患者平素思慮過度,憂思傷脾,暗耗精血,土虛木乘,脾失健運,氣血生化不足,心血不足,神不守舍而出現不寐。治療宜用歸脾湯合梔子豉湯化裁。方中人參、黃芪、白術、茯苓益氣健脾,當歸養(yǎng)血,蜜遠志安神益智,炒酸棗仁斂陰安神,龍眼肉健脾養(yǎng)心,大棗、炙甘草和中,炒梔子、淡豆豉透郁除煩。二診時,患者仍手足心熱,潮熱,脈弦細數,左關偏弱,說明患者本有肝腎陰虛內熱,故原方去黃芪,棗仁,加白芍斂肝陰,合當歸養(yǎng)血活血,熟地黃補肝腎之陰,黃芩清內熱,首烏藤養(yǎng)心安神,方證對應,療效確切。
高血壓失眠的發(fā)病機制較為復雜,其病理因素有氣血虧虛、郁熱、痰火兼夾致病,病位在心,與脾密切相關。心脾兩虛,氣血虧虛,常兼夾郁熱、痰火是其重要病理特點。治療上要重視健脾養(yǎng)心、補益氣血法的運用,結合患者整體情況辨證施治,佐以宣透郁熱、化痰法等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