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建
摘要:康、乾二帝分別六次南巡至蘇州,均沿運河游覽兩岸名勝,賦詩、題匾聯(lián)。在康、乾二帝所關注的30處蘇州運河景觀中,寒山、靈巖山和虎丘等9處蘇州西部山地景觀,不僅在整個景觀格局中處于核心地位,還是展示蘇州地域文化的舞臺。
關鍵詞:康熙;乾??;蘇州;運河;景觀
江南是傳統(tǒng)中國明清時期最輝煌的區(qū)域,蘇州則以其富庶、繁華、精致和優(yōu)雅著稱于江南。康熙、乾隆二帝分別六次南巡至蘇州,均沿運河而行。蘇州運河哪些景觀得到了康、乾二帝的關注?從康、乾二帝的視角來看蘇州運河景觀有何特色與魅力?以往學界或者鮮有關注或者語焉不詳。康、乾二帝在沿蘇州運河游覽期間留下了大量的詩文、匾聯(lián)等,本文采用定量史學等研究方法對其進行系統(tǒng)歸納和深入挖掘,通過二帝的視角對蘇州運河景觀與文化進行一定的揭示。
對康、乾二帝所至蘇州運河景觀進行對比發(fā)現(xiàn):康熙帝六次南巡每次所至景觀數(shù)量均有變化,乾隆帝六次南巡每次所至景觀數(shù)量則比較均衡;具體到景觀對象,虎丘、華山、鄧尉山、靈巖山、穹窿山、支硎山、天平山、蘇州織造府、獅子林、泰伯廟和言子祠都得到了二帝的關注,但是乾隆帝的關注點比康熙帝要廣泛許多,如寒山、上方山、石湖和紫陽書院等???、乾二帝對蘇州運河景觀的關注重點也有很大區(qū)別:康熙帝對虎丘關注最多,前五次南巡時對其均有賦詩,第六次南巡時對其所題匾聯(lián)也比較多。乾隆帝關注最多的當屬寒山,對寒山的千尺雪、聽雪閣、法螺寺每次都要賦詩,對寒山別墅在第三次南巡時所題匾聯(lián)也比較多。
康、乾二帝所至蘇州運河景觀,對寒山、靈巖山、虎丘、鄧尉山、天平山、華山、支硎山、穹窿山、上方山和石湖等10處的關注度最高。其中,對寒山所賦詩、所題匾聯(lián)共105首或幅,在30處景觀中遙遙領先。綜合10處景觀而言,雖然景觀數(shù)僅占蘇州運河景觀總數(shù)的1/3,但是康、乾二帝的相關賦詩、匾、聯(lián)則分別占到對蘇州運河景觀賦詩、匾、聯(lián)總數(shù)的82.9%、75.3%和78.2%。而且,寒山、支硎山、華山和天平山基本連在一起,位于蘇州古城的正西部?;⑶鹞挥谔K州古城的西北,上方山和石湖位于蘇州古城的西南,靈巖山位于天平山南部,穹窿山、鄧尉山位于寒山的西部。在蘇州西部100余座大小山體之中,虎丘、支硎山、寒山、華山、靈巖山和上方山串點成鏈、連綿起伏,環(huán)列于蘇州古城的西部,儼然古城的天然屏障。
康、乾二帝在南巡至蘇州期間,蘇州運河沿線富有歷史底蘊、文化內涵的景觀一直是二帝的首選。康、乾二帝在游覽靈巖山、虎丘等景觀時,對發(fā)生在這些景觀的歷史事件進行評述,撫今追昔、嗟吁興廢。康、乾二帝在游覽寒山、靈巖山、天平山、支硎山和石湖等景觀時,對這些景觀相關的歷史人物予以褒貶,頻疊詩韻、緬懷高人。
太伯、仲雍于商朝末年建國勾吳,十九世壽夢助晉伐楚,二十四世闔閭定都蘇州,二十五世夫差自殺亡國,蘇州作為吳國的都城前后41年。二帝撫今追昔的景觀主要集中于靈巖山和虎丘兩處,分別在18、15首南巡詩中反復吟誦。靈巖山高不過180多米,虎丘高僅有30多米,與國內其他名山相比實在不值一提。靈巖山與虎丘依然能夠著稱于世,與靈巖寺為吳王夫差館娃宮的遺址、吳王闔閭葬于虎丘并陪葬3000把寶劍等傳說有關。
康、乾二帝尤其是乾隆帝,六次游覽館娃宮舊址(包括琴臺、響屧廊、吳王井、采香徑等)皆有賦詩,靈巖行宮則題有較多的匾聯(lián)。乾隆帝在第四次、第五次南巡時,一邊在靈巖山臨湖榭遠眺太湖美景,一邊感嘆“吳顛越躓”[1]“越來由此曾傾吳”[2]。春秋后期,吳國與越國互為爭霸中原的阻礙。先是闔閭趁勾踐剛剛繼位而伐越,兩軍在槜里(今浙江嘉興)打了一仗,吳國因闔閭受傷身亡而退兵。三年后,越王勾踐不顧謀臣勸阻,與吳軍在夫椒(今江蘇太湖)大戰(zhàn),敗后退守會稽山(今浙江紹興),繼而接受文種的建議向吳國求降。夫差一邊被勾踐偽裝所蒙蔽,一邊為北上爭霸所累,勾踐則經(jīng)過十年休養(yǎng)生息而滅吳???、乾二帝對吳越兩國的興替除了感嘆之外,主要目的在于引以為戒,用乾隆帝的話來說就是“戒之在鑒古”[3]。在乾隆帝看來,吳、越兩國相互攻伐,雖然先后稱霸,但都沒逃過亡國的命運,越國滅吳后到無疆時又被楚國所滅。
吳國方面,夫差中了“伐吳九術”第四術,愛上了苧蘿山下的浣紗女西施,自此沉溺酒色、怠于國政。乾隆帝在六首詩中對夫差提出了批評,如“吳王聲色徒,……日夕悅越姬”,[4]“艷歌復麗舞,歡娛廿三年”[5]等。在乾隆帝看來,吳國的滅亡還與夫差聽不進忠臣伍子胥的諫言有著莫大關系,乾隆帝第四次南巡時在詩中寫道:“殺諫國必亡”[6]。越國方面,在勾踐滅吳稱霸的過程中,范蠡、文種二人可謂居功至偉。助越滅吳之后,范蠡急流勇退,浮海至齊,自稱鴟夷子皮,文種卻被勾踐賜劍自殺。范蠡父子在齊國辛勤耕作,財富積累到幾十萬。由于不愿在齊國為相,范蠡散盡家產后又至陶地,改名陶朱公,通過經(jīng)商又積累財富幾十萬。因此,乾隆帝第三次南巡時在詩中寫道:“館娃池徑跡俱在,奚如少伯乘桴征。烏喙共憂難共樂,子禽不去走狗烹。耕齊居陶又何謂,要之所止皆成名?!盵7]
乾隆帝在12首詩中提到金精氣、在三首詩中提到虎踞,金精氣、虎踞其實說的是同一回事:相傳,闔閭安葬于虎丘的三日后,墓中有一股金精氣升騰而出,化為白虎之形,盤踞闔閭墓上?;⑶鹪窘泻S可剑⑶鹨幻阌纱硕鴣?。關于金精氣,乾隆帝詩中有金寶氣、金氣精、金寶、劍氣、金精等不同用語,如“誰云金寶氣,化作虎丘山?!盵8]對于劍氣化虎的傳說,乾隆帝是不相信的,“四字宣尼曾不語,惜哉佳境溷愚凡?!盵9]相傳,闔閭墓不僅“銅槨三重,傾水銀為池六尺,黃金珍玉為鳧雁,扁諸、盤郢、魚腸之劍在焉。”[10]關于闔閭墓陪葬3000把寶劍的傳說,在乾隆帝看來,“蓋睥史語本無稽,而文人一時傳奇,不無訛舛,率此類也?!盵11]
康、乾二帝在游覽蘇州運河景觀之時,前后賦詩共397首,詩中出現(xiàn)的歷史人物多達60余位。其中,與虎丘、天平山和寒山三處景觀有關的歷史人物與頻率最多:虎丘有蘇軾、王珣、竺道生、謝靈運、沈恭子、闔閭、高啟、孔子、顏真卿、陸龜蒙、葛賢、李陽冰、皮日休、陸羽、沈周和清遠道人17人,共出現(xiàn)37次;天平山有范仲淹、白居易、高啟、富弼、文彥博、秦檜、賈似道、沈德潛、歐陽修、巢父、武王、伯夷、嚴光、李膺和慧遠15人,共出現(xiàn)37次;寒山有趙宧光、支遁、孔稚圭、范仲淹、魏征、蘇軾、吳梅村、庾信、米芾、皇甫希之和陶淵明等11人,共出現(xiàn)35次。
趙宧光、支遁和范仲淹出現(xiàn)了16—20次,出現(xiàn)頻率最高。趙宧光乃宋宗室后裔,明萬歷年間葬父于寒山,三四年間筑成寒山別業(yè),原本無名的寒山一舉成為吳中勝地。支遁是東晉高僧,為當時名士所崇奉,曾隱居在支硎山,山名由此而來。范仲淹的高祖、曾祖、祖和父葬于天平山,紀念其本人的忠烈廟位于天平山,十七世孫范允臨造天平山莊,后人范瑤改建高義園,乾隆帝第五次南巡時在詩中贊道:“七百余年地,天平尚范家?!盵12]
康、乾二帝所至30處蘇州運河景觀,既包括山地、湖水、島嶼和植物等自然景觀資源,也包括祠廟、佛寺、園林、橋梁、書院和道觀等人文景觀資源。康、乾二帝所至蘇州運河景觀的主類和基本類型,除了9處山地景觀,佛寺、園林和祠廟分別以13處、11處和8處位居前三甲。二帝的關注點除了山地景觀本身,更多的是山地景觀所承載的佛寺、園林和祠廟等。
康、乾二帝所至蘇州運河沿線佛寺,除了瑞光寺、開元寺、清涼寺和興福寺,還有虎丘的虎丘寺、寒山的法螺寺、穹窿山的拈花寺、上方山的楞伽寺、支硎山的支遁庵、靈巖山的靈巖寺、華山的華山寺、上方山的治平寺及鄧尉山的圣恩禪寺。其中,虎丘寺得到的關注最多?;⑶鹚虑吧頌闁|晉司徒王恂、司空王珉兄弟之別墅,后舍宅為寺。乾隆帝第二次南巡時在詩中寫道:“短薄祠邊尋舊墅,吳王邱頂禮云巖。”[13]虎丘寺原為東西二剎,位于山下,會昌滅佛后移建山頂,合為一寺。宋至道中改稱云巖寺。
康、乾二帝所至蘇州運河沿線園林,以行宮園林為主,且大多依山而建。一般認為蘇州私家園林為明清時江南園林的代表,正所謂“江南園林甲天下,蘇州園林甲江南”[14]。但是,康、乾二帝所至私家園林只有獅子林、滄浪亭2處,賦詩僅占蘇州運河沿線所有景觀賦詩的2.5%、0.8%??滴醯勰涎仓撂K州時的行宮僅有蘇州織造署1處,乾隆帝南巡至蘇州時的行宮達到6處,包括蘇州織造署行宮、靈巖山行宮、千尺雪行宮、鄧尉山行宮、華山行宮和支硎山行宮,其中有5處建于風景名勝,自然環(huán)境得天獨厚。寒山雖然包括千尺雪、聽雪閣、馳煙驛、綠云樓、清暉樓、澄懷堂、飛魚峽、芙蓉泉和琳瑯叢等眾多景點,但是乾隆帝關注最多的當屬千尺雪和聽雪閣這一組景點,“獨愛吳之寒山千尺雪”[15]。乾隆帝不單在北京西苑、熱河避暑山莊和盤山靜寄山莊三處皇家園林仿建了寒山千尺雪與聽雪閣[16],還與董邦達、錢維城和張宗蒼分別繪制了《盤山千尺雪圖》《西苑千尺雪圖》《熱河千尺雪圖》和《寒山千尺雪圖》,共四套、16卷,存放于盤山行宮、西苑、熱河行宮及寒山四處,方便自己一邊欣賞美景、一邊品茗賞畫。
康、乾二帝所至蘇州運河沿線祠廟,除了文廟、三高祠、三賢堂、泰伯廟和言子祠,關注最多的當屬天平山的范公祠。南宋紹興年間,由于甘肅慶陽為西夏范圍,宋徽宗賜“忠烈”額的慶陽范公祠便改奉天平山。萬歷四十三年(1615),范允臨在范隋墓側建別業(yè)天平山莊。乾隆帝第一次南巡之后,范瑤對天平山莊進行了修葺,改名為高義園。范公祠得到康、乾二帝的關注,是因為范仲淹的政治能力、文學才華和高貴品格。范仲淹任蘇州知州時導湖入海、救濟災民、首辦府學,任延州知州時多次打敗西夏的進攻,任參知政事(相當于副宰相)時主導慶歷新政,因此在康熙帝第五次南巡時獲賜“濟時良相”額。范仲淹1046年應岳州知州滕子京之請作《岳陽樓記》,“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傳誦千古,在乾隆帝第一次南巡時獲賜“學醇業(yè)廣”[17]額。乾隆帝第二次南巡時在詩中寫下“載過文正祠,默讀《義田記》”[18],第六次南巡時稱范仲淹為“舜之徒”。《義田記》由宋代錢公輔所作,用來贊譽范仲淹對自己節(jié)儉卻置辦義田、養(yǎng)濟族人的高風義行。
康、乾二帝分別六次南巡,南巡至蘇州期間雖然也有奢華擾民之嫌,但察吏安民、籠絡士紳等舉措對蘇州的政治、文化等還是起到顯而易見的積極作用。對蘇州運河景觀而言,康乾南巡推動了景觀的基礎建設,豐富了景觀的文化內涵,促進了景觀的文化傳播。
[1][2](清)愛新覺羅·弘歷:《臨湖榭》,見(清)李銘皖、譚鈞培修,馮桂芬纂:《(同治)蘇州府志》,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376、408頁。
[3](清)愛新覺羅·弘歷:《靈巖雜詠四疊沈德潛韻右館娃宮》,見(清)李銘皖、譚鈞培修,馮桂芬纂:《(同治)蘇州府志》,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377頁。
[4](清)愛新覺羅·弘歷:《靈巖雜詠五疊沈德潛韻右研池》,見(清)李銘皖、譚鈞培修,馮桂芬纂:《(同治)蘇州府志》,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410頁。
[5](清)愛新覺羅·弘歷:《靈巖雜詠用沈德潛韻·館娃宮》,見(清)李銘皖、譚鈞培修,馮桂芬纂:《(同治)蘇州府志》,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216頁。
[6](清)愛新覺羅·弘歷:《靈巖雜詠四疊沈德潛韻右響屧廊》,見(清)李銘皖、譚鈞培修,馮桂芬纂:《(同治)蘇州府志》,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377-378頁。
[7](清)愛新覺羅·弘歷:《臨湖榭詠古》,見(清)李銘皖、譚鈞培修,馮桂芬纂:《(同治)蘇州府志》,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322頁。
[8](清)愛新覺羅·弘歷:《奉皇太后游虎丘即景》(二),見(清)李銘皖、譚鈞培修,馮桂芬纂:《(同治)蘇州府志》,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211頁。
[9](清)愛新覺羅·弘歷:《劍池》,見(清)李銘皖、譚鈞培修,馮桂芬纂:《(同治)蘇州府志》,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344頁。
[10](明)高啟著,(清)金檀輯注,徐澄宇等校點:《高青丘集》(下),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612頁。
[11](清)愛新覺羅·弘歷:《虎丘寺三疊蘇軾韻》,見(清)李銘皖、譚鈞培修,馮桂芬纂:《(同治)蘇州府志》,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335頁。
[12][18](清)愛新覺羅·弘歷:《高義園》,見(清)李銘皖、譚鈞培修,馮桂芬纂:《(同治)蘇州府志》,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421、279頁。
[13](清)愛新覺羅·弘歷:《游虎丘云巖寺》,見(清)李銘皖、譚鈞培修,馮桂芬纂:《(同治)蘇州府志》,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287頁。
[14]陳從周:《梓室余墨:陳從周隨筆》卷四,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1999年版,第281頁。
[15](清)愛新覺羅·弘歷:《御制盤山千尺雪記》,見(清)于敏中等編纂:《日下舊聞考(二)》卷一百十五《京畿》,第1903頁。
[16]乾隆帝仿建寒山千尺雪的具體情況,可參閱作者另文《選擇與寫仿:康乾南巡與江南景觀的互動》,《江海學刊》2018年第6期,第162-171頁。
[17]濟時良相、學醇業(yè)廣兩額,見王衛(wèi)平:《中日地方志與江南區(qū)域史研究》,蘇州大學出版社2014版,第20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