嶼鹿
我至今都覺得,10歲那年是我20年人生里最戲劇化的一年,無論是拿到第一個年級第一,或是外公的離世,還是離意外死亡最近的那次火災。
那個暑假過得異常漫長,在舅舅家作客的記憶,只剩下17℃的空調,和每一個星空下的華萊土夜宵。那一夜的雨聲很響,每一下都編織著我的美夢。我是在姨媽的拍打下醒來的,迷糊之間聞到強烈而刺鼻的氣味,像是燃燒中的塑膠。我們意識到,突如其來的臺風天氣讓攀附在居民樓外墻的電壓箱燃起了大火。
舅舅家住在七樓,憑借青少年敏銳的行動力和反應能力,我在蘇醒后的幾分鐘后,赤著腳跑到了樓下,隔著七個樓層的高度我聽到母親呼喚我名字的聲音,身后是背著熟睡中的表妹氣喘吁吁的姨媽。
那一瞬,我有被擊中的感覺。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意識到,我的自私。
在黑暗、困倦和死亡面前,我的母親隔著七層樓的距離擔心我因為沒有穿鞋子而有觸電的危險,我的姨媽喘著大氣護住熟睡中的女兒,而我只意識到了逃生。
原來親情就有這樣的威力,讓人跨越生死,甚至遺忘自身。
而承載這份愛的,可能只是一雙普通的鞋子。
我在自我懷疑和無措中,被母親背著逃離火場。小區(qū)外聚集著從慌亂中脫身的、臉上還剩幾分困倦的、操著一口外地口音的居民和熟悉的火警鳴笛聲,火情很快平息。而自始至終,母親沒有問過一句我為什么自顧自逃跑?也沒有問我那個幾乎是本能驅使著前進的瞬間,我有沒有考慮過她的生死。我不知道是因為她覺得一個10歲的孩子想不到這些,還是她根本不在平。
而時間過去這么多年,我永遠記得黑暗里閃動的橙黃色的火光、母親急切的呼喚、姨媽額角的汗珠,不知道怎么形容的自我質問和那雙沒有被我穿起的、承載著厚重的愛的鞋子。
編輯/廣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