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近松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地上,夕陽鋪著長長的黃金緞子。光從葉縫中插進(jìn)來,照在草地上,如同柱子,支撐起一個世界和一個夢醒。
我想,蚯蚓正在披著金色的大衣長眠。
山中傍晚,鳥鳴聲清脆。這聲音就像一把尺子斷裂的清脆聲,憑空消失在耳膜深處,又回蕩在內(nèi)心深處。
山間泛黃的云霧,熱騰過后,只留下夜的空殼。
傍晚向山中走去,試圖在松針上撬開古老的預(yù)言,一步步開啟塵封于夕陽中的記憶。
每一片葉子都裝下了一個夢想,都或多或少吸收了日月精華,而他們經(jīng)不起時間打磨,綠葉上閃爍的只是露珠,并非淚水。
蜘蛛網(wǎng)查封的只是舊的,新的正在成長,蜘蛛也正在布局。
傍晚,蚊蟲更多,繞眼蟲在眼邊捕捉我眼中的世界,這世界是綠色的、灰色的、紅色的,而除了這些,還有許多顏色尚未命名。
是的,我們各自活在一個夢境里。
沉睡山中,或者路過山中的人永遠(yuǎn)無法猜測鳥兒夢境中的世界,那些從未被書寫的章節(jié),終究在夢中沉寂,或是在夜里蕩然無存。
傍晚向山中行,不帶面具。
可以站在一塊石頭上放聲大喊,也可站在半山,傾聽河水沒有歇息的想法,而每一滴水都飽含不餒的精神。
水是山的一部分,有著山野妖嬈的姿勢。
我不知道古代行軍打仗的時候,傍晚向山中行去,那噠噠的馬蹄聲是否響徹山林,那高舉的火把是否抵御了敵人的賊心和惡念?
傍晚向山中走去,山谷日漸消瘦,而一只鳥飛起,翅膀間急促的拍打聲抱緊我們,同時也掩飾著時間離去。
“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
山中行,小路是必經(jīng)之路。
陽光、月光滾過山川,均勻灑在樹上,而光陰的碎片,撒向山坡,這是人間的必經(jīng)之路。
每次回家,霧靄就像發(fā)生在生死之間、善惡之間、或是寬窄之間。
在山間行走,站立的玉米從種子變成胚芽,抽穗后高高站著,最后將根須留在泥土間。
沉默了,不說話。
小路旁,狗尾巴、牽牛花,他們都是綻放的季節(jié),在心中卻開成“不敗花”。
假使沒有那些綠色的草,小路更加空曠,而這樣的空曠又不能裝滿我的包袱,不能承擔(dān)我的鄉(xiāng)愁。
清晨的露珠,我叫他珍珠,來源于自然的珍珠,飽含著自由、希望、樸素。
小時候,那些鋒利的葉子總會劃破手指。
而霧,就像一層紗布,包裹著傷口,給山中的一切上藥。
家在山中,母親的褲腳總被露水打濕,就這樣將靈魂打濕,慢慢打濕了我的文字及夢境。
山川蒼翠,我從山中來,所有的肌膚辭去了干燥,一生中就循環(huán)著那起伏、跌宕的時光。
“好峰隨處行,幽徑獨行迷”。
山峰奇峻,從不同的角度看就會有不同的感觸。
步行于山中,驚喜和感嘆緊緊相連,拖著我向前走去。
占地為王的山雀,并不是不向往遠(yuǎn)方,在山中,它是闡述者、悲憫者。
它的喉嚨深處,有蟲子隱藏的東西。
而每只蟲子自上而下,從口中入,通過喉嚨,進(jìn)入腸中,而大山中被世人遺忘的生物,正隨著濃密的植被重生。
一人向山中行。
各式各樣的菌子穿著七彩的衣裳,向這個世界展示著美好。
在山中,風(fēng)一遍一遍拂過大地。
我將自己掩埋在默不做聲里,不尋求安慰。
在山中,就簡單地站在樹林下,就容易感慨。
那些青松在破皮處,溢出松油(也稱“松脂”)。外婆在時,將松油用火微烤,放在手上的裂口處。那香味不同于香水,或是其他的味道。
將青松拾回家中,放入爐中,白色的灰燼帶著一生的傲骨,如云朵一樣,不知所蹤。
“山際見來煙,竹中窺落日”。
遠(yuǎn)處,山峰和天空混為一色。
那霧靄充滿仙氣,那物中的萬物,都充滿靈性。
西涼山、馬擺大山、百草坪、陸家大營等,作為一個詞根的力量,它們正在給我無數(shù)關(guān)懷、感嘆和思考。
我習(xí)慣坐在山頂看夕陽,夕陽總是退了一步,再退一步。
就像四季,退了再來,來了再退。
我喜歡山中高聲歌唱的知了,所有的鳴翠聲,在這個地球上叫了數(shù)萬年,從未停止。
我們一直在模仿,一直在推敲,我們最終會在不同的送別聲中歸去。
我喜歡躺在松針上,盡管那松針上有鋒芒,會扎疼肌膚,這疼仿佛使我更接近自然,更接近神靈。
我喜歡下雨時站在山上。
遠(yuǎn)處和近處渾然一體,人生所有的渺茫、不安,或是懷疑都空了。
“山重水復(fù)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三年前,在海家埡口遇大雨,父親撐著傘,我拿著相機在雨中捕捉些許霧中山色。
霧靄從樹間鉆出,一縷一縷。
除了讓人陶醉的景色,三個孩子披著羊毛氈,最大的不到15歲,最小的6歲,一群羊站在雨中,火堆沒有煙火,那白色的火煙拔地而起。
山中人家將男孩子看得很重,稍大的那位小女孩告訴母親,她的父母離了婚,原本讀四年級的她也輟學(xué),在山里是自由,不上學(xué)將一輩子被山束縛。
臨走時,母親將一把彩虹傘留下,希望她們?nèi)绮屎缫话銧N爛,勇往直前,將來走出大山。
在這里,野棉花一朵一朵,風(fēng)力發(fā)電機轉(zhuǎn)動著,發(fā)出巨大的響聲,每一次轉(zhuǎn)動皆是輪回。
山里天氣多變,但總是晴了又陰,陰了又晴。
山里的月亮,從小就看得最多,總是圓了又缺,缺了又圓。
在山中,野百合每年都開,不一定每年都開得美,但總有開得漂亮那一年。
終其一生,我們都在山中行走,最終又得回到山中,深埋于此。
我們的一生,注定了山雨飄渺和云淡風(fēng)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