蝸牛
有這樣一對夫妻,他們始于一見鐘情,敬于人各有志,久于書信傳情,終于地久天長……
1917年,北京大學在上海組織了一場自主錄取考試,當時負責國文科目的閱卷老師是胡適。閱卷時,一篇文筆犀利流暢的文章引起了胡適的關注,通篇閱讀后,胡適給了滿分,但按照總分排名,這名考生是無法被北大錄取的,因為他的數(shù)學一分未得。
胡適對該考生的才華十分欣賞,于是在招生會議上極力主張破格錄取他。幸運的是,當時主持會議的是十分惜才的蔡元培校長,他聽取胡適的主張,錄取了這名數(shù)學零分的考生——日后清華大學的第一任校長羅家倫。
羅家倫入讀北大不久,就憑借自身才華成了學生中的風云人物。
羅家倫和張維楨
1918年,他與胡適合作翻譯了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在《新青年》上發(fā)表之后給當時的年輕人造成了很大的思想沖擊。羅家倫不負胡適慧眼,不僅成為五四運動的得力干將,還是五四運動的命名者,更是運動中白話文宣言的起草者。
五四運動之前,北京的八所名校共同推舉北大起草運動宣言,北大的同學又共同推舉羅家倫起草。于是,1919年5月4日的上午,剛從外面辦完事回到學校的羅家倫被同學們推上了寫字臺。時間的緊迫不容他推辭,他于是大筆一揮,寫下簡短卻氣勢磅礴的180字宣言。“中國的土地,可以征服,而不可以斷送!中國的人民,可以殺戮,而不可以低頭!國亡了,同胞起來呀!”這是宣言最后幾句話,現(xiàn)在讀來依然振奮人心,令人熱血沸騰。
五四運動同年,在胡適、陳獨秀的支持下,羅家倫與傅斯年、徐彥之成立新潮社,出版《新潮》月刊。有意思的是,羅家倫在《新潮》上曾發(fā)表過一篇關于婚姻的文章,而這篇文章里的某些觀點,竟與他后來的實踐相悖了。
他在文章中提出,婚姻是一種男女共同的生活,所以必先有雙方對彼此人格上的了解,反對因“一面愛”或者“照片愛”而結婚,但是他的愛情就是從一見鐘情開始的,他的八年戀愛,有七年多是靠著照片緩解相思之苦的。
1919年12月,羅家倫前往上海開展學生團體工作,當時的他雖然貌不驚人,但作為五四運動的學生領袖,早已在全國學生團體中聲名遠揚。所以在“全國學生聯(lián)合會”的一次集會上,他的出現(xiàn)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大會上,羅家倫激情澎湃的演講再度點燃了學生的愛國熱潮。在他發(fā)表演講時,人群中有一個女學生的目光始終追隨著他,她就是上海女子學校的學生張維楨。臺上,羅家倫熱情洋溢地發(fā)表言論,臺下,張維楨將他的一舉一動、一字一句都看在眼里,聽到耳里,也記在了心上。愛情就這樣毫無征兆地降臨了。
演講結束,羅家倫準備下臺,臺下的學生們擁擠著想過去近距離接觸這位傳奇才子。張維楨擠到了臺前,大聲對著羅家倫喊道:“我叫張維楨,今后請你多多指教?!闭f完,她將一張寫著聯(lián)系方式的紙條給了他。與張維楨的落落大方相比,羅家倫就是一個情竇初開的“直男”,幾分鐘前在臺上還妙語連珠,這時卻紅著臉只會結結巴巴地說“好,好”。
羅家倫與張維楨就這樣對彼此一見鐘情了,在你來我往的書信中聊人生、聊理想、聊各自的生活小事、聊匹夫有責的國家時政,有時會暗暗透露自己的傾慕之意,有時也會小心翼翼地試探對方的心意。
兩人確立關系的定情信物也是特別的,羅家倫送了張維楨兩張風景明信片和兩張小型風景照片,暗示自己想與張維楨比翼雙飛。張維楨看懂了羅家倫的心意,回贈他一張自己的照片,照片上的她青春洋溢、笑靨如花。收到照片的羅家倫在日記中寫道:“就是你的照片,使我看了生出無限的愉快。”
1920年,被蔡元培舉薦出國留學的羅家倫想在出國前與張維楨見一面,不巧的是,張維楨從上海轉學到湖州讀書,而羅家倫剛到上海就發(fā)高燒了,兩人相距幾百里,最終還是沒能見面。張維楨不知道羅家倫到上海找她,直到收到羅家倫登船前寫給她的信:“來滬未能一見,心中很難過。玉影已收到,謝謝。不及多書,將離國,此心何堪,余容途中續(xù)書?!?p>
好不容易確立了關系卻沒能見上一面就相隔萬里,張維楨心里無疑是失落的,但她沒有放任自己沉浸在分離的憂傷中,她本身就是個獨立意識很強的女生。早在讀大學時,本名“張薇貞”的張維楨自己更名為“維楨”,表示自己對傳統(tǒng)女子貞節(jié)觀念的不滿和抵抗。獨立如她,在與羅家倫分離期間,她一邊期待著羅家倫的來信,一邊閱讀各式書籍充實自己。
1922年,張維楨被滬江大學(今上海理工大學)錄取,次年羅家倫到歐洲求學,倆人一度因為誤會中斷了聯(lián)系。跟許多情侶分分合合的情況差不多,他們的愛情也不是一帆風順的,但終究是愛到了骨子里,所以這一次的分開,讓他們學會了更加珍惜這段感情,之后更是不敢輕易說分手。
羅家倫也曾從國外寄書給張維楨,有易卜生的戲劇、王爾德的戲劇等,就連如何閱讀都標注得清清楚楚。兩人的距離是遠的,卻在書籍上達到了精神契合。這些書均被張維楨一一妥善珍藏。
被珍藏的除了書籍,當然還有書信,以及那些溢于言表的愛意。
在羅家倫給張維楨的信件中,他對張維楨的稱呼,也從一開始的“維楨吾友”過渡到“維楨”,再到“維楨吾愛”,到最后愛意仿佛要溢出書信的“我生生世世最愛的維維”。如果說異地戀最大的考驗是距離帶來的不安,那么羅家倫在信中對張維楨稱呼的改變,無疑給了她巨大的安全感。
在信件中,羅家倫會給張維楨介紹學校景觀,會與她談論國家興亡,會與她探討學術之道,但偶爾也會跟一般熱戀中的男子一樣敏感。他會在張維楨信件減少時發(fā)牢騷:“你近來少寫信。想是你朋友很多,忘記在遠方的人了?!彼矔谑盏剿齺硇艜r興奮激動地回信:“感激歡喜的心,不必我說?!?/p>
有人說,愛一個人就是做什么都會想到對方,羅家倫很好地詮釋了這句話。
1925年5月,他在游覽展會時看到一條項鏈覺得很適合張維楨,就買了下來。不久之后,張維楨收到了這條項鏈,附帶一張卡片:“我選的一種顏色,自以為很清新,配夏天的白衣服或粉紅衣服,都很好看,望你不嫌棄,作為我游覽展覽會的紀念,并作我想起你的紀念?!笔盏蕉Y物的張維楨歡喜之心自是不必多說,而到此時,兩人已經(jīng)相戀五年,卻只見過一次面。他們靠著一封封漂洋過海的書信維系感情,互訴衷腸。
1926年新年,張維楨給羅家倫寄去了蜜棗和松子糖。而這份來自家鄉(xiāng)的禮物,也讓羅家倫加快了回國的步伐。同年4月,他寫信告知張維楨自己打算回國。但此時,張維楨也申請到了前往美國密歇根大學的獎學金,打算秋季入學。之前兩人約好了在國外一起求學,現(xiàn)在張維楨好不容易可以出國,羅家倫卻要回國了。
最終,張維楨還是決定出國留學,羅家倫也尊重她的決定。1926年6月,羅家倫在張維楨的殷切期盼下踏上了回國的輪渡,經(jīng)過一個星期的顛簸終于抵達上海,見到了心愛的她。但兩人相聚的日子只有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里,他們在公園約會,到黃浦江畔散步,偶爾羅家倫有個應酬還會主動與張維楨“告假”,且何時何地赴何人約寫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商務印書館總編王云五請羅家倫吃飯,他特地寫信告知張維楨:“維楨!傾回接王云五君請?zhí)s明晚七時在大東條吃飯,似不好意思不去。去則非九十時不能。想起和你在一起的快樂,又有減少,不高興之至。”他不僅主動告知張維楨自己的去向,還表達自己對不能見到她的失落之情,他如此黏人的表現(xiàn),倒是與他在外嚴肅的形象形成了反差。
在相聚的一個多月里,兩人的感情迅速升溫,互相托付了終身。1926年9月,張維楨前往美國留學,“紙信伉儷”再度拿起紙筆,靠書信互訴衷腸。直到次年,張維楨取得學位榮譽歸國,二人才終于修成正果。
羅家倫和張維楨的愛情很好地詮釋了一句話:你不是我沒得選擇的迫不得已,而是我千帆歷盡之后仍想要的唯一。他們二人都見過了外面的世界,但最終還是選擇堅持初心。
1927年11月,羅家倫與張維楨正式結婚,此時距離他們初次見面已經(jīng)過去了八年,而在這八年里,二人真正相處的時間不到三個月。
婚后,夫妻二人各自發(fā)展事業(yè),沒有夫唱婦隨的形影不離,但同樣為中國近代化發(fā)展做出了巨大貢獻。他們的婚姻,不只有柴米油鹽,還有家國情懷。
羅家倫在《是愛情還是痛苦?》一文中,曾借用嚴復的詩句表達自己的愛情觀:“以伉儷而兼師友,于真理要有高識俠情,足以激發(fā)吾之志氣?!绷_家倫與張維楨的愛情完美詮釋了這一愛情觀,他們是愛人,更是知己,是一起做學問的摯友,更是風雨同舟的伴侶。
兩人始于一見鐘情,歷經(jīng)風雨卻始終十指緊扣,然后彼此鐘愛一生,這大概就是愛情最美好的樣子。
摘自《傳奇故事·百家講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