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競男
北大暢春園,每至深夜,總有一盞燈亮起。那盞燈,屬于翻譯家許淵沖。它陪伴著他,在一個又一個黑夜,徜徉于唐詩宋詞和莎士比亞的世界;它更陪伴著他,以筆為槳撐起生命之舟涉渡時光之?!?/p>
也許有人不了解他,也許有人因熱門綜藝《朗讀者》知道了他。他是誰?他就是我國著名翻譯家許淵沖先生。他于6月17日上午在北京逝世,走完了他百歲人生。
錢鍾書的得意門生、楊振寧的同窗摯友、俞敏洪的授業(yè)恩師
這一堆“標(biāo)簽”都不如他在名片上印的簡單直接:“書銷中外百余本,詩譯英法唯一人”——北京大學(xué) 許淵沖
有人婉言相勸:這會不會顯得“不謙虛”?他理直氣壯地回應(yīng):“這是實事求是!我的名字比名片還響!”是的,他有十足的底氣——因為他,中國讀者認(rèn)識了于連、哈姆雷特、包法利夫人、羅密歐與朱麗葉……因為他,西方世界知曉了李白、杜甫、白居易、蘇東坡、李清照、湯顯祖……
許淵沖,1921年4月出生于江西南昌,早年畢業(yè)于西南聯(lián)大外文系,1944年考入清華大學(xué)研究院外國文學(xué)研究所,1983年起任北京大學(xué)教授,從事文學(xué)翻譯長達六十余年。
這位能夠在古典與現(xiàn)代文學(xué)中縱橫馳騁,在中、英、法文的世界里自由穿越的大師,并非天生。許淵沖說,他年少時是討厭英文的,連字母都說不清楚,誰知到了高二,他背熟30篇英文短文,忽然開了竅,成績一下子躍居全班第二。彼時,他的表叔、著名翻譯家熊式一用英文寫的劇本《王寶釧》和《西廂記》在歐美上演引起轟動,得到著名劇作家蕭伯納的高度評價,名聲大噪,更被少年許淵沖視為偶像。
各種機緣巧合,冥冥中為成長之路伏下草蛇灰線
1938年,17歲的許淵沖以優(yōu)異成績考入西南聯(lián)大外文系,“從贛江的清水走向昆明的白云”。次年1月,他滿懷憧憬與喜悅進入聯(lián)大校園,學(xué)號——“A203”。
“一年級我跟楊振寧同班,英文課也同班,教我們英文的葉公超后來當(dāng)了國民黨的外交部長。他是錢鍾書的老師,也是我的老師。還有吳宓,當(dāng)時都很厲害。”
在這里,他與楊振寧、李政道、朱光亞同窗,聽馮友蘭、金岳霖講哲學(xué),朱自清、朱光潛講散文,沈從文講小說,聞一多講詩詞,曹禺講戲劇,葉公超、錢鍾書講英文,吳宓講歐洲文學(xué)史……
在這里,他遇到莎士比亞、歌德、司湯達、普希金、果戈里、屠格涅夫、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可以說是這些大師把我領(lǐng)進世界文學(xué)的大門了。”
他的翻譯“處女作”誕生于大一。那時,在錢鍾書的英文課上,他喜歡上一位女同學(xué),為表達心意,便翻譯了林徽因悼念徐志摩的小詩《別丟掉》:“一樣是月明/一樣是隔山燈火/滿天的星/只有人不見/夢似的掛起……”譯稿送出去卻“石沉大?!?。直到50年后,他獲得翻譯大獎,引起當(dāng)年那位女同學(xué)關(guān)注,致信給他又憶起往事。
“你看,失敗也有失敗的美。人生最大樂趣,就是創(chuàng)造美、發(fā)現(xiàn)美。”他翻譯每一句話,都追求比別人好,甚至比原文更好,“這個樂趣很大!這個樂趣是別人奪不走的,是自己的?!?/p>
為飛虎隊做翻譯成為一生中決定性時刻
浪漫情懷為他打開翻譯世界的大門,而真正走上翻譯之路的決定性時刻,出現(xiàn)于他在聯(lián)大的第三年。
1941年,美國派出“飛虎隊”援助中國對日作戰(zhàn),需要大批英文翻譯。許淵沖和三十幾個同學(xué)一起報了名。在紀(jì)念孫中山先生誕辰七十五周年的外賓招待會上,當(dāng)有人提到“三民主義”時,翻譯一時卡住,不知所措。有人譯“nationality,peoples sovereignty,peoples livelihood”,外賓聽得莫名其妙。這時,許淵沖舉起手,脫口而出:“of the people,by the people,for the people!”簡明又巧妙,外賓紛紛點頭微笑。
小試鋒芒后,他被分配到機要秘書室,負責(zé)將軍事情報譯成英文,送給陳納德大隊長。出色的表現(xiàn),讓他得到一枚鍍金的“飛虎章”,也獲得梅貽琦校長的表揚。
在當(dāng)年的日記中,年僅20歲的許淵沖寫下:“大約翻譯真是我的優(yōu)勢,我應(yīng)該做創(chuàng)造美的工作了。”
錢鍾書、楊振寧對他高度贊揚
業(yè)內(nèi)將他的翻譯稱為“韻體譯詩”,情味悠長,境界全出,盡顯中國古典詩詞的風(fēng)骨流韻。
老師錢鍾書稱贊他:“帶著音韻和節(jié)奏的鐐銬跳舞,靈活自如,令人驚奇?!焙糜褩钫駥幵u價他:“把中國語言文字的特點植在翻譯中。”他說:“在不歪曲作者意思的情況下,翻譯一定要把一個民族文化的味道、精髓、靈魂體現(xiàn)出來?!薄爸挥袌猿种袊幕拿栏?,才能讓中國文化走向世界。”也許,這就是他執(zhí)著于意譯的理由——讓世界看到中國文化之美。
為此,他先后出版了180多本中英法文翻譯著作,將中國的唐詩宋詞以及《詩經(jīng)》《楚辭》《論語》《桃花扇》《牡丹亭》《西廂記》《長生殿》等翻譯成英文、法文,將西方名著如《包法利夫人》《紅與黑》《約翰·克里斯托夫》《李爾王》《羅密歐與朱麗葉》《威尼斯商人》等譯成中文。
他的中譯英作品《楚辭》被美國學(xué)者譽為“英美文學(xué)領(lǐng)域的一座高峰”;譯作《西廂記》被英國出版界評價為“可以和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媲美”……
很難想象,這位笑容燦爛、話語鏗鏘的老人,在2007年就查出直腸癌,醫(yī)生保守估計他還能再活7年。
而7年后的2014年,他不但沒有走向生命的終點,反而拿下國際翻譯界最高獎“北極光”杰出文學(xué)翻譯獎,成為該獎項自1990年設(shè)立以來首位獲此殊榮的亞洲翻譯家。
(摘自《新華每日電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