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志勇
(上海大學 外國語學院)
所謂修辭學教育,是指對修辭學的歷史、修辭學理念及理論體系、修辭學理論的運用,以及與修辭學相關知識的系統(tǒng)化教育。一般而言,有什么樣的修辭觀就有什么樣的修辭學教育;不同的修辭觀下,修辭教育的內容、方式都可能不一樣。在大修辭觀(或廣義修辭觀)下,修辭學教育涉及面甚廣,不僅涉及言語符號,還涉及非言語的符號;在狹義的修辭觀下,修辭教育涉及面小,主要局限于語言的使用,基本不涉及非語言的符號。在當下我國實施“中華文化走出去”戰(zhàn)略及“一帶一路”倡議背景下,修辭學教育顯得尤為重要,而這個方面國外的修辭學教育值得我們學習與借鑒。
西方修辭學教育歷史悠久,有兩千多年的歷史,最早可以追溯到的古希臘。當時所謂的Sophists(“智者”或“詭辯師”)就是游走于各地以教授修辭學(主要是言說技巧)而謀生的教師,只不過他們的修辭學教育主要以蠱惑人心的修辭技巧為主要內容。那時修辭學集大成者亞里士多德與修辭學教育家蘇格拉底分別開辦修辭學學校,并形成了激烈的競爭態(tài)勢。到古羅馬時期,西方修辭學教育更是達到了一個歷史高峰,成為了公民教育的一個重要方面。之所以這樣,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修辭學與倫理價值密切相關。如亞里士多德(1954)所說,要勸說人,最好要讓聽眾認為你是一個理性睿智、道德高尚、待人友善的人。修辭學教育家昆體良更是大力主張社會要培養(yǎng)能說會道的好人或擅長言說的好人(其修辭教育理念又被稱為“好人理論”)(Corbbet & Connors,1971)。在公民教育中,這種理念顯然是十分重要的,也正是這種倫理價值的方面,修辭學教育成為公民教育的一種手段和重要內容。公民教育就是培養(yǎng)具有公民意識、道德意識、社會責任、法制精神并具有良好的語言溝通能力的人。修辭學聚焦公眾生活中的社會問題及其解決方案,促進社會和諧,這是修辭教育與公民教育的切合點。個體的人之所以能夠成為社會公民,成為社會化的、具有道德價值的人,是通過修辭的運作而達到的,修辭是個體的自然人通往社會公民的途徑和橋梁。在中世紀的英國,修辭學成為與邏輯、文法并駕齊驅的文科三門主課之一,可見修辭學教育與公民教育結合緊密,凸顯了修辭學的社會功能。
國外修辭學教育受重視的程度,從美國 20世紀初開始到現(xiàn)在的修辭學人才培養(yǎng)情況中可見一斑(Chapman & Tate,1987;Brown,Meyer & Enos,1994)。1903年密歇根大學的修辭學從英語系中獨立出來,成立單獨的修辭學系;1967年愛荷華大學英語系設立修辭學博士點,1970年授予修辭學博士學位;1987年美國37所大學設了修辭(與寫作)博士點?,F(xiàn)在修辭(與寫作)學位點在美國大學中很普遍,有的大學專門設修辭學系或修辭學與寫作系,如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就專設了修辭學系,雪城大學設立了傳播與修辭學研究系。一般而言,美國大學中教授修辭學的部門包括修辭學系、修辭學與寫作系、傳播與修辭學研究系、演講系、傳播系、英語系等。與修辭學人才培養(yǎng)遙相呼應的是,美國以刊登修辭學研究成果為主要特色的學術刊物眾多,如《言語季刊》、《修辭評論》、《哲學與修辭學》、《美國修辭學會》(會刊)、《論辯與主張》、《西部演講傳播雜志》、《演講???、《傳播專刊》、《南方演講傳播》、《中部州演講雜志》、《南方州演講雜志》、《南方傳播雜志》、《西部演講》、《傳播研究》、《傳播雜志》、《傳播理論》、《傳播季刊》、《大眾傳播批評研究》、《大學寫作與傳播》、《大學英語》等。
在我國實施“中華文化走出去”戰(zhàn)略及“一帶一路”倡議的背景下,國外的修辭學教育對我國具有重要借鑒意義。首先,在從理念上要樹立大修辭觀。在西方修辭學教育兩千多年的長河中,尤其是自20世紀60年代以來,修辭學的疆域已經(jīng)拓展到一切人類行為(Burke,1950)。國內大修辭學觀尚未占據(jù)主導地位,未來要成為普通民眾的共識,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沒有大修辭觀作為理念支撐,修辭學的社會功能也不可得到足夠的重視,修辭學教育難免會淪為無足輕重的東西。大修辭觀與當前我國學科分類中修辭學的學科定位不適應,修辭學在國內通常被視為下屬于現(xiàn)代語言學的一個學科,與語音學、詞匯學、句法學、語義學、語用學并列,其背后邏輯理據(jù)是“修辭學是關于語言運用的學科”,但是語言使用難以涵蓋其他非語言的符號的修辭行為,如圖畫、影視、音樂、建筑、手勢等(Bruke,1966)。從歷史上看,這種定位也不妥,因為現(xiàn)代語言學只有二百多年的歷史,而(西方)修辭學歷史長達兩千多年。鑒于此,有必要重新審視并定位修辭學學科。其次,重視修辭學教育在高等教育中的作用和地位。在我國高校中少有專門的修辭學的學位點(碩士或博士),修辭學教育鮮有提及,即使有從事修辭學研究的學生,他們拿的學位都是屬于其他學科的,如中國語言文學或外國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等(我國的初等教育中雖然提及修辭學知識的傳授,但所謂的修辭學知識一般也只局限于像辭格之類的美詞運用或美句建構)。當下高等教育強調新文科理念,就是要克服傳統(tǒng)文科的局限性,服務國家戰(zhàn)略,迎合學科之間交叉與融合的發(fā)展態(tài)勢,包括文科之間、文理之間、文工之間、文醫(yī)之間的交叉與融合,促進跨學科研究,提高人才培養(yǎng)質量,達到人與專業(yè)人的統(tǒng)一。在這個方面修辭學教育的意義更加凸顯:(1)修辭學觸角已經(jīng)延伸到所有學科,涉及所有人類行為,而不僅僅是一般人們所說的諸如辭格之類的語言技巧,因此有理由相信修辭學教育必將有助于學生綜合素質的培養(yǎng)。(2)修辭學基于或然性,其典型特征是對問題的正反兩方面進行論辯(Murphy,1983)。修辭學強調對特定情景進行分析,審時度勢,發(fā)現(xiàn)問題解決問題。修辭學關注可利用的勸說或影響人的資源,如言語的、動作的、圖像的、多模態(tài)的、數(shù)碼的。所以,修辭學教育對批評性思維能力、修辭敏感性和洞察力的培養(yǎng)十分有益。(3)修辭運作的一個基本原理是“錨機制”(鄧志勇,2017),與外交領域常說的求同存異不謀而合,因此修辭學教育對跨文化溝通能力、對外傳播能力的培養(yǎng)十分契合。
在20世紀30年代,陳望道先生(1997)汲取西方修辭學的思想建立了現(xiàn)代漢語修辭學,為中華文明發(fā)展做出了巨大貢獻。站在新的歷史起點上,在世界經(jīng)濟全球化的時代,在“中華文化走出去”戰(zhàn)略及“一帶一路”倡議的背景下,中國修辭學界者肩負新的光榮歷史使命,不僅要研究中外社會文化語境中的修辭現(xiàn)象,也要學習借鑒國外修辭教育的經(jīng)驗和做法。西方悠久的修辭學教育歷史有許多值得我們學習和借鑒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