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博文
每晚的七點到八點,是邱涵的緩沖時間。
緩沖,并不意味著放松,卻昭示著一種較其他時刻而言的不同,有什么不同呢?
又能有什么不同!
忙活著手上的工作,將疑問拋至一邊,邱涵知道,得加快速度了。
慢不得,她的客人性子急。
屏幕上的催單提示加了巨大的紅色感嘆號,硬生生朝她心中擠壓。
猴急猴急的。慌不迭,邱涵朝著門口瞅了一眼,確實沒有什么不同,車流依舊擁堵,為生活奔波趕路的人群依然密集。
生活呀,像一張網(wǎng),你逃不出去。沒來由的,邱涵想到了這句在朋友圈文章里看到的話,她清楚記得,那是上周一傍晚打烊時,從手機屏幕里彈出來的。
網(wǎng)速不太好,一段明明配圖排版優(yōu)美的文字硬生生給卡到只剩下文字,多彩的圖片只能在緩沖的圓圈圖標里拒之門外。
像自己!
想著想著,門被推開,是半小時前的點單外賣。老李攤攤手,沒辦法,老李是好人,只怪他們催得急了。
催單三次還沒送到,會影響騎手信譽度和工資,邱涵雖沒踏入過騎手的行當,但里面的水深度還是了解的,一條催單不算什么,三條催單足夠攪渾一個騎手的水位。直白點兒說,能讓水壓直線上升,壓得騎手在外賣行當混不下去。
也是奇了怪了,按理說這個點兒孩子們都該上晚自習去了,偏偏有這么多人來店里。
預算好的緩沖時間,成了返程高峰。
老李站在店門口,取下頭盔,顯而易見的是從他頭頂透露出的急意——氤氳的蒸汽,正化為面頰上的汗滴。
時間不等人。焦急比時間更不等人!
與老李相比,店里等待的孩子們更為躁動,單憑店內(nèi)壓抑的氣氛即能猜出。
如一部正在播放卻面臨緩沖的電影,先前因為美食而托起的氣氛被時間推回到原地。
——楓林街34號,如意餛飩,當初是硬著頭皮接下這生意的,邱涵喜歡張懸的那首名為《兒歌》的歌曲,特別是里頭那句“生活,生活,明天我們好好地過”,已深入其心。
五年前畢業(yè),因為這首歌的鼓勵,她才勇敢地選擇獨立創(chuàng)業(yè)。當然,更脫不開他的關系。
若沒有他的那番鼓勵和支持,自己怕是已經(jīng)陷入滾滾紅塵的俗流中,朝九晚五,上班下班,或許還會忍受上司的責罵和同事的刁難而忍氣吞聲,想想就心悸。
而他呢,則像一個影子,處理完自己的事之后,揮揮衣袖,拂去身前身后忙碌的身影,不帶走一片云彩。
只帶走了她的牽掛。
這一切,老李都看在眼里——老李不老,相對于楓林街而言,冠他一個“老”字也不冤枉。別急嘛,怎么還跟上學時那樣,一急就慌,一慌就手忙腳亂。
不知何時,老李已悄悄地走到后廚,給她打起下手。
現(xiàn)在的孩子們,不同于幾年前你倆讀書的時候了,再加上有了各種快捷的社交媒體圈子,連外賣都變化如此之大,慢慢接受就好了。
真是這樣,他們倆讀書時就是因為外賣認識的老李,那時候老李和現(xiàn)在一樣,做外賣小哥,騎著小電驢,唯一和當初不同的是點餐方式,那時候靠電話點餐。現(xiàn)在呀,手機軟件輕輕一點,吃什么喝什么,啥時候能送到,騎手的位置信息,以及催單,包括眼下燃眉之急的訂單超時,都在下單人掌控之中。
已超時,屏幕上顯示的巨大感嘆號如一把刀插入邱涵心中。
毫無疑問,這是個排斥緩沖的年代,生活這張大網(wǎng)編織的速度越來越快,人被網(wǎng)擠壓得越來越密集,不耐煩是共通的,大家都忍受不了等待。
有了點兒悔不當初的意味。同時重重甩下的,是正在制作餛飩的搟面杖。
你們催,我還不做了呢,我剛畢業(yè)五年,誰還不是個孩子?。∏窈拊V著,哭是真實的,訴則以畫外音的形式展現(xiàn)。
誰還不是個孩子呢,從畢業(yè)到創(chuàng)業(yè),你倆經(jīng)歷的我都看在眼里。老李伸出四根指頭,說起來,他去日本上班也有四年了,應該今年就會回來吧。
嗯!邱涵抹掉眼淚,看著店里這些等待吃飯的學弟學妹,他們也在看著自己,眼神體貼,聽老李說他們最近正為了畢業(yè)工作的事鬧心。
都不容易。
在這個排斥緩沖,急劇向前的時代。邱涵拾起搟面杖,想起五年前的這個時候,迷茫也是漫無邊際,再看,是渡過難關的自己。
這一步之遙,沒準兒就是學弟學妹的終極目標。
一念及此,邱涵不由得淚花四濺,“今天你們畢業(yè),學姐請客!”
話音未落,不知是誰的手機鈴聲緩緩響起,傳出來的正是張懸的那首《兒歌》,那首邱涵和他最愛的《兒歌》。
生活,生活,明天我們好好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