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明
春節(jié)回鄉(xiāng)下老家,吳小丁照慣例拎上兩瓶酒一條煙,登門看望村里的駝背伍燒窯。
駝背伍燒窯已經(jīng)八十歲出頭了,但依然精神矍鑠,聲如洪鐘,只是背比去年更駝了,幾乎彎成了一個直角,步子也不如從前快了,滿臉的溝壑更是無言地述說著歲月的無情。
算起來,吳小丁已是第二十年給駝背伍燒窯拜年了。二十年來,只要回家過年,見過父母之后,吳小丁最想見的人就是駝背伍燒窯。
當然,二十多年前,吳小丁對駝背伍燒窯的感情可不像今天這般。那時,吳小丁不僅對駝背伍燒窯談不上什么好感,甚至心里只有厭惡。
今天的駝背伍燒窯在村里也許只是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老漢,但吳小丁年輕的時候,駝背伍燒窯在村里甚至鄉(xiāng)里都算得上一個赫赫有名的人物。
說起來,駝背伍燒窯的名氣首先和他的駝背有關。駝背伍燒窯的背,活像一張拉開了的大弓。那年頭的鄉(xiāng)村,外來人員不多,但凡哪個人長得有點奇特,便會被鄰近鄉(xiāng)村的人們牢牢地記住,何況像駝背伍燒窯這種嚴重“破相”的人。因為這副長相,對村里的娃娃們來說,駝背伍燒窯便成了兇神惡煞的代名詞,哪個小孩不聽話,做父母的便搬出駝背伍燒窯的大名來嚇唬他們。還真別說,一提到這名字,比說什么都管用。畢竟,你說鬼呀神的娃娃們未必有感覺,但提到駝背伍燒窯,這可是大家親眼見過的人物啊。
天生異相之人,往往有特別的才能。駝背伍燒窯人雖長得丑,本事可不差。他是村里最出名的窯師傅。那個年代,鄉(xiāng)村建房屋,都離不開磚和瓦。村里周邊建有幾處磚瓦窯,駝背伍燒窯便是其中一個窯主。有意思的是,別處的窯,燒不了多久便倒閉或者換人,只有駝背伍燒窯這里,磚瓦質量確實過硬,鄰近幾個村的人都成了他的主顧,窯火越燒越旺。
吳小丁剛上初中三年級時,受當時社會風氣的影響,突然不想讀書了,跟著一幫成績差的同學輟學在家,父母怎么勸說都沒用。那時候,打工潮還沒有興起,農村的年輕人除了干農活,便是去附近的小工廠找點零活干干,掙些小錢補貼家用,除此之外并無其他出路。
駝背伍燒窯的磚瓦窯,便成了年輕人的好去處。
輟學在家沒幾天,吳小丁也挑上畚箕,來到駝背伍燒窯的磚瓦窯找事做了。那時,挑一擔土坯進窯,或者把窯里燒成的磚瓦挑出來,也就幾分錢的工錢吧。一天下來,能掙個一兩塊錢,對鄉(xiāng)下人來說,已是很可觀的收入了。當然,其中的辛苦是不消說的,有時一天下來,肩頭的皮都能磨脫一層。但那時的人們都吃苦耐勞,尤其不在乎身上的力氣,只要有錢掙,再苦再累的活也有人搶著干。
然而,不知怎的,駝背伍燒窯卻特別看不慣吳小丁。同樣是干活,別人可以自由一點,想挑就挑,想歇就歇,反正是按數(shù)量計酬,干多干少都是自己的事。但吳小丁累了想歇歇腳時,駝背伍燒窯就出面管閑事了。吳小丁至今記得,開頭一兩天還沒什么事,兩天以后,駝背伍燒窯對他便很不客氣了,說的話越來越難聽,難聽到直接傷了吳小丁的自尊心。而且,他是不分場合地對吳小丁冷嘲熱諷,人越多,說得越起勁。
這還不算。更讓吳小丁窩火的是,同樣是擺放土坯或磚瓦,駝背伍燒窯對別人的要求明顯更寬松,而對自己卻總是吹毛求疵,一下這樣不對一下那樣不行,每天都要反復折騰他幾次才罷休。這樣過了幾天之后,吳小丁想想自己氣比別人受得多,錢比別人掙得少,忍無可忍,一氣之下便打算離開駝背伍燒窯的磚瓦窯,投奔其他人去。然而,在那段時間里,村莊周邊,只有駝背伍燒窯的磚瓦窯生意紅火,其他幾家自從停產后,一直沒有再開張。
吳小丁只好繼續(xù)在駝背伍燒窯這里委曲求全。但不管他怎么努力忍耐,怎么細心干活,駝背伍燒窯還是一如既往地刁難他,甚至變本加厲,大有不把他打倒誓不罷休的意思。
要說起來,吳小丁也是個有脾氣的人。大約一個月后,當駝背伍燒窯又一次赤裸裸地挑釁他時,吳小丁再也忍耐不住,把擔子一甩,向駝背伍燒窯宣布:“老子不稀罕在你這樣的破窯干這樣的苦力活!”
沒想到,駝背伍燒窯毫不示弱,向吳小丁吼道:“你有種就像我們家的七月狗那樣考個大學,端上鐵飯碗!否則少在這充少爺!”末了,又加一句:“你要是有我們家七月狗的本事,我就把這口窯給關了!”
村里的伍七月狗是駝背伍燒窯的堂侄兒,兩年前初中畢業(yè)考上了中專,用當時的話來說,就是扔了泥飯碗,端上了鐵飯碗,不吃牛糧吃馬糧了,一時成為全村學生娃的勵志榜樣。如今駝背伍燒窯扛出他的事例,還如此蔑視吳小丁,氣得吳小丁半晌說不出話來。
吳小丁氣呼呼地回家了。路上,他暗暗下決心,要重回校園,爭了這口氣,總有一天,讓駝背伍燒窯把他的窯給關了!
吳小丁回到學校后,像換了個人似的發(fā)奮圖強。一年后,雖然沒考上中專,但考上了高中。讀高中那幾年,每當他思想滑坡又想偷懶時,便情不自禁地想起和駝背伍燒窯吵架的那一幕,于是咬咬牙,打消心頭雜念,堅持苦讀。高中畢業(yè)后,吳小丁如愿考上了一所本科院校,拿到錄取通知書時,終于長長地舒了口氣。
駝背伍燒窯還在燒他的窯。他似乎忘了當年羞辱吳小丁的那件事。吳小丁想到自己雖然有了端鐵飯碗的資格,但畢竟還有幾年學業(yè),便一時不和他計較,只是默默地繼續(xù)努力。
一晃又過了幾年,吳小丁在部隊參加工作了,忙得有時幾年也難回一趟家。也不知哪一年,他聽人說起,駝背伍燒窯的磚瓦窯關停了。當然,不是因為吳小丁,而是因為他年紀大了,加上建材行業(yè)新技術淘汰了舊技術,他的作坊式窯場跟不上時代腳步了。
這時的吳小丁已經(jīng)成家立業(yè),已經(jīng)不再計較少年時那些雞毛蒜皮的事了。但對于駝背伍燒窯,他還是難免心存芥蒂,時不時產生一種厭惡的情緒。所以每次回老家,即使在路上相遇,吳小丁也懶得和他打招呼。駝背伍燒窯似乎根本不記得他們之間的那些“過節(jié)”,偶爾見了面,還會主動問候一下吳小丁,雖然吳小丁對此只是冷淡地嗯一聲。
直到二十年前的那個春節(jié),吳小丁在家和父親聊起陳年舊事,說到當年輟學一事時,父親突然說起,那時,他看到吳小丁無心學業(yè),心里只能干著急,后來見吳小丁去磚瓦窯做小工,便悄悄拜托駝背伍燒窯千方百計刁難吳小丁,讓他在那里干不下去,老老實實回學校讀書去。所幸駝背伍燒窯做事扎實,辦法還不少,終于成功地把吳小丁“逼”回了校園。
吳小丁恍然大悟。第二天,他專門去買了年貨,到駝背伍燒窯家拜年。在路上,吳小丁暗暗叮囑自己,以后只要回家過年,就一定不能忘了來看望這位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