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意如
夏如鷹,從春之纏綿中俯沖而下,誓要攫取更多的生機和活力。新疆的夏天最符合“夏”的本意——“大”。吃得痛快,熱得坦蕩,美得毫不扭捏,草要鋪天蓋地,花要漫山遍野,云要浩蕩無涯。日光從早到晚,加班加量不加價,讓你感覺比別處多收獲一個夏季。
新疆的夏天,是西域卸下滄桑,最柔情滿溢的季節(jié),花草爛漫,自由組合。從五月開始,天山紅花開遍,昭蘇油菜金黃,霍城薰衣草紫……花開次第,絡繹不絕,配上藍天、白云、草原、雪山、凈湖,有海闊天空般的美感。
原本我想著將夏天的某一個節(jié)氣放在新疆,借以代表新疆的夏天。然而我失敗了!新疆太遼闊了!一個節(jié)氣完全無法言盡風光,甚至一個季節(jié)都不足以囊括它的風情萬種。此外,我在新疆邂逅的古城和遺跡,那些盤根錯節(jié)的歷史,足夠我磨磨唧唧寫出另外一本書。
我是在春天趕到伊犁的,為赴一場想念已久的杏花之約。
人都說江南春色好,我不否認,不過說這話的人一定沒有來得及慢慢地從新疆的大地上走過,未曾完整領略過浩蕩的真意。
四月的時候,處于天山深處的吐爾根溝杏花盛開,洋洋灑灑,若煙似霞。
在杏花樹下野餐,翠色欲流的草甸、悠然灑落的花瓣是天然的茶席,煮著老茶頭,啃著比我臉還大的風干肉,豪邁自生。學會用英吉沙小刀朝著自己削肉,這是牧民的好習慣,把危險留給自己,將刀口對著別人是不禮貌的。
我打著飽嗝,端詳漫山遍野綿延起伏的花海,暗暗將“灼灼其華”四個字,從桃花那里拿過來獻給了杏花。
杏花和桃花,在我眼中親如姐妹,除卻因詩詞對它們產(chǎn)生的印象不同,其他都蠻像的,都是樸實而有風情、被名字耽誤的美人。若真的要比,桃花沾染的情愛太多,杏花的氣質更仙一些。
在杏花樹下小憩,以為睡了很久,其實只有一會兒。半夢半醒間看見杏林,溫柔、沉靜,美而不自知,自此以后,但凡有人說起“日邊紅杏倚云栽”和“牧童遙指杏花村”,我只合得上此處。
那杏花層層疊疊掩映著粉嫩的日色,似要開到天上去……山野深處,有真正打馬而過的牧童,杏花煙籠的地方安放著真正的村落,不是嗎?比起江南杏花村的欲言又止,伊犁的野杏林讓人豁然開朗。
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同樣的風光在新疆看來格外清透,村居格外疏闊。人只是自然里渺小的一點,似有若無的存在。
朋友們要去走夏特古道,這是一條跨越天山、由北至南的近道,北接伊犁昭蘇縣夏特牧場,南至阿克蘇溫宿縣破城子,全長120公里,是絲綢之路上最險峻的古隘道,是新疆也是國內(nèi)頂級的徒步路線之一。
我鬧著要去,說我也是轉過岡仁波齊的人!大伙研究了一下路線,除了開始需要涉水過河,中間還有大段的冰坡需要翻越,結論是我實在不適合摻和。
我嚶嚶嚶半天,朋友說,這樣吧,讓你過個癮,一起到第一天的宿營地,你看著我們出發(fā),然后回來時你再去昭蘇泡溫泉接我們,成不成?
我想了一下,說,成交!路上記得給我拍照片!幫我跟玄奘大師問好!
他說行,愉快地擊掌成交。
營地邊河流蜿蜒,溝谷痕跡深重,直直地插入山中,視野的盡頭是閃著寒光的雪山。雪山背后有峻拔的冰川,這是將來的幾天伙伴們要跋山涉水走的路,戶外運動的樂趣就是自討苦吃。千年前的唐代,玄奘大師走過的時候,條件肯定更為艱苦。
周邊的牛羊不多,地上有薄薄的草皮,野花嶙峋,山野尚未全面展現(xiàn)它的豐沛與妖嬈。哈薩克人夏季轉場剛剛開始,他們還在路上……哈薩克人是真正生活在馬背上的民族,牧民觀察著草場的變化,隨著雪融化和飄落的痕跡改變牧居的路線,進行著艱辛但不乏詩意的遷居。
哈薩克人一年三季的遷徙給人的震撼與感動,在城市中無法體會。這是節(jié)氣深入生活的表現(xiàn),牧民在奮力尋找自然給養(yǎng)的同時,懂得順天應地、遵從自然的規(guī)律教化,與農(nóng)民一樣,心存敬畏,默默接受安排,付出努力抗爭,樸素的生活因此充滿宗教的神圣感。
送朋友們出發(fā)那天正好是立夏,這個節(jié)氣預示著夏季開始。
我將在新疆待到夏末,接著前往敦煌,才能勉強完成我計劃中的西域古國之旅的部分。
出發(fā)前,大家在營地聚餐,本打算湊合一頓,結果有人提出立夏這天的飯要做得講究,吃了無病無災。于是大家都認真起來,立馬檢點車上帶的食材(面粉、牛奶、牛羊肉、胡蘿卜、芹菜、洋蔥、各種調(diào)料),分配好洗鍋、搭灶臺烤架、和面、熱馕、串羊肉串、捕魚等任務,作為一個閑人,我被分配到的任務是煮茶。
看著周圍歡快的、忙得熱火朝天的朋友,我頓時有種承包了牧場,在這里開飯館的錯覺,隨遇而安的感覺真好。
我正在認認真真地撬茶煮茶,朋友歡呼著跑回來,湊到我身邊,舉著一朵碩大的蘑菇說,來,送給你!
那是比我這些年在云南見過的所有的菌子都要大的蘑菇。我接過那朵比我臉還大的蘑菇,眼中精光閃爍:做個蘑菇湯怎么樣?
朋友在旁邊嘖嘖:太不浪漫了!虧你還是個作家!我說:謝謝,我首先是個吃貨,然后才是個作家。子曰,吃進肚子里是最大的浪漫!
做飯中途,朋友喊了一聲,要下雨了!我抬頭看了看云,天高云淡,看不出任何要下雨的跡象,心想謊報軍情吧!過不了一會兒,雨噼里啪啦地下來啦!
雨赫然不小。我看了看大伙,烤肉的烤肉,煮湯的煮湯,切菜的切菜,熱馕的熱馕,有說有笑,泰然自若,巋然不動,我只好收起驚訝,不動聲色地蹲在地上煮茶,默默地贊嘆:少數(shù)民族的兄弟朋友心就是大。奇怪的是,又是風又是雨,火也沒被澆滅,飯菜居然也做好了。
那朵蘑菇不負眾望,和壯烈犧牲的魚配在一起,做成了好喝的蘑菇魚湯,湯色乳白,鮮到掉眉毛,水乳交融的滋味勝過了我所有吃過的蟹和禿黃油。
忽然之間云散雨收,陽光像神跡一樣出現(xiàn),在群山間投下耀眼的光芒。雨后草色明艷,草甸上升起蒙蒙霧氣,群山好像從大地上浮起來一般。
氣溫迅速回升,仿佛剛才的瓢潑大雨只是跟我們開的一個玩笑。
新疆大地骨骼清奇,天氣個性清奇,一言不合電閃雷鳴,刮風下雨下雪下冰雹都是正常的,人在自然的跋扈難纏中學會淡定,若無其事地應對—接受—欣賞。
(摘自中華書局《二十四日》,西米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