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映林

摘 要：太后攝政是家天下皇權(quán)制度下的一種政治現(xiàn)象。太后攝政的出現(xiàn)是皇權(quán)在某一階段的轉(zhuǎn)移，因此太后在攝政時期的角色是以皇權(quán)代理人的身份走到前臺。在男權(quán)社會從沒有過女性從政的制度安排。女性能聽政、攝政完全是由于在某一個時期出現(xiàn)“主少”或皇帝愚庸的政情，而后妃又具有從政的欲望與能力，于是女后攝政的現(xiàn)象就順理成章地出現(xiàn)了。至于女后攝政的程度對王朝盛衰的作用以及對后來歷史的影響如何，則取決于兩個方面：一是女后自身的政治能力與個人品格，一是當時朝廷各種政治力量的博弈。

關(guān)鍵詞：太后攝政；良莠并存；天下晏然；先進文明

概 說

沒有男女兩性也就沒有人類社會，這是非常淺顯的道理，《周易·序卦傳》說：“有天地然后有萬物，有萬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婦，有夫婦然后有父子。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禮義有所錯?！盵1]不過中國傳統(tǒng)儒家思想，始終穩(wěn)含著男尊女卑觀念，最典型的莫過于政治領(lǐng)域中的所謂“女后干政”。然而正如《周易》所云，這個社會是由男女共同構(gòu)成的?？纯垂糯袊晔?，正如世人所見到的：“古今山川靈秀之氣，往往不鐘于須眉丈夫，而鐘于女子”。在古代中國其實女政治家、女科學家、女史學家、女文學家、女藝術(shù)家屢見不鮮，甚至出現(xiàn)婦好這樣能征善戰(zhàn)的女將軍?？煞_一部二十四史，在宮廷政治中見到最多的恰恰是“女后干政”“牝雞司晨”“女色禍國”等等。這種觀念早在上古時期即已出現(xiàn)，《尚書》記周武王云：“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2]。民間社會對女性的普遍要求是“三從四德”“女子無才便是德”，這些說法本身就帶有明顯的男尊女卑的歧視——女子不能從政，不能有學問。所以，太平天國準許女子參加科舉考試，出了個女狀元傅善祥就成為破天荒的舉措，今人大加歌頌；民國初期，女子能與男子同上大學被稱之為男女平等的偉大之舉。

可司馬遷卻說：“自古受命帝王及繼體守文之君，非獨內(nèi)德茂也，蓋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興也以涂山，而桀之放也以末喜。殷之興也以有娀，紂之殺也嬖妲己。周之興也以姜原及大任，而幽王之禽也淫于褒姒?！盵3]司馬遷對女后作用的認識就比較全面，既認可她們的“正能量”，也看到她們的“負能量”，用曾經(jīng)時髦的話說是一分為二。但司馬遷的觀點并不為以男權(quán)為中心的社會所接受，尤其是帝王不接受，魏文帝曹丕就下過《禁母后預(yù)政詔》：“夫婦人與政，亂之本也。自今以后，群臣不得奏事太后，……以此詔傳后世，若有背違，天下共誅之?！盵4]

帝王的立場反映就是制度安排，朱元璋于洪武元年（1368年）三月規(guī)定：皇后只能管宮中嬪妃之事，宮門之外不得干預(yù)，外朝命婦按例于每月初一、十五朝見皇后，其他時間，沒有特殊緣故不得進宮。即使這樣朱元璋仍不放心。洪武三十年底，朱元璋得了一場大病。他以為自己活不長了，想起皇太子朱標的生母李淑妃（建文帝的祖母）非常能干，擔心自己死后，她會仿效歷史上的女后臨朝，甚至學武則天，于是讓其自盡。[5]這樣，朱元璋緊緊地把后妃的活動限于宮闈之內(nèi)，也就有力地杜絕了可能出現(xiàn)的外戚專權(quán)時的狐假虎威，胡作非為。終明一朝有宦官專權(quán)卻從無外戚擅權(quán)弄政之事。

朱元璋此舉非其獨創(chuàng)，而是學來的。漢武帝鑒于呂后臨朝稱制和他奶奶竇太后嚴重干政，立劉弗陵（昭帝）為太子，即殺其母鉤弋夫人，還振振有詞地說：“往古國家之所以亂也，由主少母壯也。女主獨居驕蹇，淫亂自恣，莫能禁也。汝不聞呂后耶！故不得不先去之也?！盵6]北魏時也有此規(guī)定，凡被立為太子，其母賜死。[7]其后期才廢此規(guī)。

從心理因素看，由于受儒家學說的影響，人們喜歡以倫理道德作為價值評判的尺度。翻開二十四史，人們發(fā)現(xiàn)太后臨朝稱制不一定會造成政治黑暗、歷史倒退，相反有的還促進了社會進步。概括地說，女后攝政是良莠并存，而宦官專權(quán)幾無一例可以說是有利于社會進步發(fā)展。

平心而論，私心人人會有，無論什么樣的統(tǒng)治者，都視天下為己業(yè)，肯定是希望皇位能傳之子孫萬代，不容他人覬覦的。太后臨朝稱制亦然。太后利用父兄掌權(quán)，形成外戚專權(quán)，代理皇權(quán)；但外戚一旦覬覦皇位，要改朝換代時，太后往往會毫不猶豫地站在兒孫（皇帝）這邊。西漢末太皇太后王政君垂簾聽政。她任用自己的侄兒王莽理政，使得王莽由安漢公——宰衡——假皇帝的路線一步步地做了真皇帝，這讓王政君只能打掉牙齒和淚吞。史載：王莽戴上夢寐以求的皇冠后，由于玉璽還在太皇太后王政君手里不肯交給他，王莽于是派安陽侯王舜到王政君這里來要。王舜平時在王政君面前十分地恭謹，甚得寵愛，《后漢書·元后傳》說“太后雅愛信之”。但這次她見王舜來要玉璽，卻不給面子，怒罵王莽：“奪取其國，不復(fù)顧恩義。人如此者，狗豬不食其余”；又悲愴說道：“欲以此璽俱葬，終不可得！”遂將玉璽投擲于地。[8]

王莽擅權(quán)，將女兒強配給漢平帝，立為皇后。平帝死后王莽立宣帝玄孫為帝，即孺子嬰，孝平皇后為皇太后。王莽廢孺子嬰自立為帝。時皇太后年僅18，王莽稱帝，她從此“稱疾不朝會”。王莽敗亡，她說：“何面目以見漢家！自己投火中而死?！睍r年僅33歲。[9]

對歷史上太后臨朝稱制，也非所有帝王予以否定。最典型的莫過于宋朝。宋是中國歷史上唯一專門制定“皇太后垂簾儀”的王朝，規(guī)定皇太后垂簾聽政期間在國家大典中一切相關(guān)的禮儀細節(jié)。[10]而有明一代再也不見太后攝政。清代的隆裕太后則是在皇帝退位詔書上簽字的最后一位臨朝聽政的皇太后。總起來說，女后臨朝攝政，幾乎與中國皇權(quán)制度相始終。而女后臨朝攝政，作為中國皇權(quán)時代宮廷政治的一個側(cè)影。她們的活動不僅映射出宮廷政治的面貌，也展現(xiàn)了皇權(quán)時代政治運作的全景影像。研判女后臨朝攝政，對了解古代政治運作的全貌不無裨益。

中國歷史上臨朝攝政的皇太后，總數(shù)超過40位。下面對秦朝以后皇帝制度二千多年中具有代表性的幾位太后“臨朝攝政”的另面情況作一梳理，說明籠而統(tǒng)之臧否“女后攝政”而判為“女后蠹政”有失準確。

西漢呂后稱制，“天下晏然”，“民務(wù)稼穡，衣食滋殖”

呂后名雉（公元前241—前180），字娥姁，單父（今山東單縣）人，漢高祖劉邦的皇后，所生劉盈，劉邦稱帝后立之為太子。后來劉邦覺得劉盈性格過于仁弱，“常欲廢太子，立戚姬子如意”，用劉邦的話說是如意“類我”。[11]然而呂后采取各種方式包括用張良計請來“商山四皓”，終于保住了劉盈的太子位。但劉邦太了解呂后了，為此和大臣們舉行了“刑白馬盟誓：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12]?？蛇@一規(guī)定在劉邦死后被呂后擊得粉碎。大漢建立，呂后做了8年皇后。這個階段呂后的政治活動有兩件影響后世很大的重要事情：一件是誅韓信，一件是殺彭越。故爾司馬遷說“呂后為人剛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誅大臣多呂后力”[13]。劉邦死后，惠帝在位，她做了7年皇太后。惠帝死后，她臨朝稱制8年，前后參與政治23年，其中實際掌權(quán)15年。在漢朝初期她稱得上是統(tǒng)治集團中的一個重要人物。劉邦在做皇帝的第8年（公元前195年）病死。從這以后，呂后就緊緊地把權(quán)力抓在自己手里。她以極其殘忍的手段，毒死了趙王如意，害死戚夫人：砍斷戚夫人的四肢，剜掉雙眼，熏聾耳朵，飲以啞藥，置于廁所中，稱之為“人彘”?；莸垡娏?，受到驚嚇，生了一場大病，“歲余不能起”。他派人對太后說：“此非人所為，臣為太后子，終不能治天下。”從此以后，惠帝“日飲為淫樂，不聽政”[14]。惠帝死，呂后立宮人之子劉恭為帝，是為少帝。呂后殺少帝母，自己臨朝稱制?？梢哉f呂后是中國帝制歷史上第一個臨朝攝政的皇太后。戰(zhàn)國時秦國的秦宣太后（秦昭襄王稷的生母，秦始皇的曾祖父的母親。2015年播放的《羋月傳》講的就是這段歷史）臨朝擅政，但那是在秦王嬴政統(tǒng)一中國建立皇帝制度之前。

漢朝建立之初接受的是多年戰(zhàn)亂后經(jīng)濟殘破不堪的社會，故在西漢初期實施黃老政治，行清靜無為，與民休息的政策。呂后臨朝，繼續(xù)著黃老無為政治與讓百姓休養(yǎng)生息的治國政策。綜合《史記》《漢書》《資治通鑒》上的相關(guān)記載，她繼續(xù)劉邦的治理政策有這樣一些：

1.適度放寬經(jīng)商政策，輕徭薄賦，賦稅十五稅一，改變了秦朝“太半之稅”的重賦稅。

2.禁止大興土木，即使修筑長安城，為了不傷農(nóng)時，分三期進行，每期徭役不過一個月。

3.規(guī)定戍邊和守衛(wèi)京師的戍座卒，一年輪換一次。

4.釋放奴婢，官吏不得阻攔干涉。

5.復(fù)員回鄉(xiāng)的士卒，可以優(yōu)先獲得土地，使他們成為自耕農(nóng)。

6.甄別罪犯，大赦天下。

7.廢除秦王朝不準私藏詩書的“挾書令”以及“三族罪”“妖言令”。

8.推行與匈奴和親的政策。

劉邦駕崩，呂后攝政，匈奴冒頓單于修書一封，要求迎娶寡居的呂后。這是對大漢莫大的侮辱。書中說：“孤債之君，生于沮澤之中，長于平野牛馬之域，數(shù)至邊境，愿游中國，陛下獨立，孤債獨居，兩主不樂，無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無。”[15]呂后自然怒不可遏，要出兵征伐匈奴，召群臣商量對策。在季布的分析下，呂后于惠帝三年（公元前192年）春，“以宗室女為公主，嫁匈奴冒頓單于”[16]，并把自己乘坐的兩輛車子、8匹駿馬贈給冒頓單于。呂后的處理方式感動了匈奴首領(lǐng)。冒頓單于派使者到漢朝致謝：“未嘗聞中國禮義，陛下幸而赦之。”[17]于是他也送來馬匹，與漢朝和親修好。一場可能發(fā)生的戰(zhàn)爭消弭了。

有成語“蕭規(guī)曹隨”，形容劉邦與呂后時期的國家治理情勢，事出《史記·曹相國世家》：“參代何為漢相國，舉事無所變更，一遵蕭何約束”。從字面理解，是說遵循蕭何任丞相時制定的一系列政策；即指蕭何死后，曹參繼任為相，從不改變前任既定政策。而“蕭規(guī)曹隨”時期的最后時間段正是呂后臨朝稱制階段。所以，這“蕭規(guī)曹隨”代表的也就是呂后執(zhí)政時期的治國理政路線，即繼續(xù)著漢高祖劉邦的既定方針。呂后攝政專權(quán)，所行政策繼續(xù)推動著新興王朝的上升，這就為隨后的“文景之治”奠定了基礎(chǔ)。司馬遷在《史記》中對呂后作了不低的評價：“孝惠皇帝、高后之時，黎民得離戰(zhàn)國之苦，君臣俱欲休息無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稱制，政不出房戶，天下晏然。刑罰罕用，罪人是稀。民務(wù)稼穡，衣食滋殖?！眳魏笈R朝稱制，她的統(tǒng)治是成功的。她既是漢朝最強勢的一位皇后，也是最強硬的一位太后。

東漢鄧太后臨朝攝政“天下復(fù)平”

東漢中期以后政治的特點之一是外戚與宦官交替掌權(quán)，而外戚專權(quán)往往出于小皇帝的母后或祖母用娘家人所致：“定策帷簾，委事父兄?！睎|漢一朝出現(xiàn)六位太后臨朝聽政：章帝皇后竇氏、和帝皇后鄧綏、安帝皇后閻姬、順帝皇后梁妹、桓帝皇后竇妙、靈帝皇后何氏。[18]其中對穩(wěn)定政局、推進社會發(fā)展起積極作用的當是鄧太后。鄧太后（公元80—121）名綏，漢和帝劉肇皇后，南陽新野人。其祖父鄧禹是東漢開國元勛，封高密侯，列名云臺二十八將；父親鄧訓官至護羌校尉；母親陰氏是漢光武帝劉秀皇后陰麗華的從侄女。

公元89年，章帝劉炟駕崩，和帝（公元79—105）即位，時年僅11歲，竇太后臨朝聽政。太后兄竇憲掌握朝政大權(quán)，東漢外戚專權(quán)自此始。竇憲專橫跋扈，廣置私黨。竇憲的弟弟、兒子、女婿，以及各自的親戚紛紛出任高官，為非作歹。朝野上下，敢怒不敢言。和帝成年后，與宦官鄭眾密謀，捕殺竇氏一族與黨羽。這是東漢時期宦官對外戚的第一次打擊，從此開始了外戚與宦官的交替掌權(quán)和內(nèi)斗。

和帝永元七年（公元95年），16歲的鄧綏被選入宮。她長得“姿顏姝麗，絕異于眾，左右皆驚”[19]。永元十四年，她被冊立為皇后。三年后年僅27歲的和帝病死。和帝之子、剛滿百日的劉?。h殤帝）十二月繼位，次年八月則夭殤，僅做了8個多月皇帝就歿了，遂由和帝之侄13歲的劉祜繼位，是為漢安帝（公元107—135年在位）。26歲的鄧綏以皇太后身份臨朝稱制，直到安帝永寧二年（公元121年）三月病逝，前后攝政16年。

鄧太后執(zhí)政后，為了避免出現(xiàn)竇太后時的外戚專權(quán)，引發(fā)日后的權(quán)力斗爭導致家族覆亡，便首先采取壓抑外戚鄧氏家族的政策。她詔告司隸校尉、河南尹、南陽太守說：“每覽前代外戚賓客，假借威權(quán)，輕薄德酮，至有濁浪奉公，為人患苦。咎在執(zhí)法懈怠，不輒行其罰故也。今車騎將軍鄧騭（鄧太后之兄）等人雖懷敬順之志，而宗門廣大，姻戚不少，賓客奸滑，多干禁憲。其明加檢劾，勿相容護?！?/p>

鄧太后要求他們對鄧氏家族不得庇護，必須秉公執(zhí)法。從此以后，再也沒有包庇、赦免鄧氏族中犯罪者的事發(fā)生，[20]遏止了外戚鄧氏親屬的仗勢胡為。和帝幾次要擢升鄧騭官職，均遭鄧太后拒絕；故在鄧太后執(zhí)政時期，鄧騭一直沒有得到升遷。她吸取前面竇憲兄弟與宦官鄭眾的權(quán)力斗爭的教訓，很注意搞平衡，不使皇帝和宦官感到失落，不少宦官都受到她的重用信任。不過她在死后鄧氏家族最終還是遭到清算，只不過是小人的妒賢忌能的陰暗心理作祟所致，而非她攝政期間有私罪之過。

由于鄧太后熟讀史書，因而能從歷史吸取教訓。為提高士族知識水平，更是為了防止皇親國戚違法亂紀，鄧太后在京城辦了兩所宮學，分別教授宮人和皇室諸王及其他貴族子弟，用儒家“克己修身”思想以及經(jīng)書中治國理政的道理施以教育，讓皇室貴族子弟知法守法。

愛才之心使得鄧太后尊重學識淵博的人。班昭乃一代才女，精史學，尤精經(jīng)學。她是《漢書》作者班固的妹妹，家學淵深，博學高才。她曾受命續(xù)寫《漢書》中的“八表”和《天文志》，并擔任后宮嬪妃教師。因她14歲時嫁曹壽為妻，曹壽早故，大家稱她為“曹大家（音gū）”。鄧太后把她視為不可多得的人才，從她學經(jīng)書、天文、數(shù)學，從未懈怠，還不時商以國事，請其提出建議。永初三年（109年）秋，鄧太后的母親新野君病故，太后需服喪一年，鄧騭也上書乞退。鄧太后很想留他繼續(xù)在朝，與班昭商議。班昭認為鄧騭應(yīng)該守孝。鄧太后接受了班昭的意見，令鄧騭離朝為母服喪。從這件事也可看出鄧太后雖戀權(quán)卻也能遵規(guī)守矩，不違反儒家禮制。

鄧太后臨朝執(zhí)政時，距東漢王朝的建立已經(jīng)80余年。此時的大漢，還處在發(fā)展階段，國力雄厚，就全國范圍來說，經(jīng)濟發(fā)展的勢頭還在繼續(xù)；但伴隨的是上層社會的腐朽日漸嚴重，突出表現(xiàn)就是統(tǒng)治集團在財富刺激下處處事事追求奢華享受。鄧太后甫臨朝聽政，即下詔禁止奢靡，提倡節(jié)儉，取消宮廷畫工39 種；下令摒絕宮中一切珠寶珍玩，皇帝宮苑上林苑中所有珍奇鷹獸一起送到市場出售，所得款項進入國庫；地方州郡與諸侯王國進貢物品一概削減1/2，同時裁減宮中冗員，禁止殫財厚葬，“減大官、導官、尚方、內(nèi)者服御珍膳靡麗難成之物，自非供陵廟，稻粱米不得導擇，朝夕一肉飯而已。舊太官湯官經(jīng)用歲且二萬萬，太后敕止，殺省珍費，自是裁數(shù)千萬?！彼€遣散宮人五六百人，[21]由此減少了宮中開支。殤帝死，修廣陵葬之，鄧太后要求“諸工作，事事減約”，結(jié)果只花了原計劃修陵的十分之一費用。[22]

鄧太后從歷史經(jīng)驗中認識到一個政權(quán)的清明廉潔離不開克己奉公的官員，所以她攝政期間，多次下詔要求各級官員重視人才的選用與考核。之前竇太后攝政時發(fā)生過外戚與宦官的權(quán)力爭斗。鄧太后一反前朝所為重視選拔官員的品行，改變了外戚宦官擅權(quán)時留下的惡跡與影響，從而涌現(xiàn)出一批才干出眾、恪盡職守的廉潔官員，如何熙、羊浸、李邰、陶敦、朱寵、陳憚等人。這之中，尤以流傳至今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四知”官員楊震的拒賄事跡最典型。楊震“累遷荊州刺史、東萊太守。當之郡，道經(jīng)昌邑，故所舉荊州茂才王密為昌邑令，夜懷十金以遺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無知者。震曰：‘天知、地知、我知、子知。何謂無知者！密愧而出?！盵23]。司馬光說楊的家風淳樸是由于楊震本人“性公廉，子孫常蔬食，步行”。下屬要給他子孫“開產(chǎn)業(yè)，震不肯，說：‘使后世稱為清白吏子孫，以此遺之，不亦厚乎！”[24]這樣的認識在專制極權(quán)的官本位時代是難能可貴的。

在鄧太后的影響下，車騎將軍鄧騭當權(quán)時崇尚節(jié)儉，罷力役，辦事不獨斷，“與公卿參謀”，而且模范遵守國家法律。其子鄧鳳受賄不軌，鄧騭遂髡妻并命鄧鳳向社會謝罪。其時他能推舉賢能，重視使用有才干且廉潔奉公的官員。司馬光評論道：“鄧陟（騭）在位，頗能推進賢士”[25]。楊震就是鄧騭推薦給鄧太后的。鄧太攝政時期，外戚鄧氏一門無有敢于仗勢斂財或胡作非為以身試法者。而鄧騭的帶頭守法不張揚行事，在太后攝政的特殊政治環(huán)境下是難能可貴的。故在他后來受到陷害冤死時，朝中群臣極力為他鳴冤，要求平反。史載鄧騭靈柩還葬洛陽北邙舊塋時，“公卿皆會葬，莫不悲傷之”[26]。一個外戚掌權(quán)多年，死后能得到朝臣的如此崇敬，歷史上不多見。

元初六年（公元119年），鄧太后封宦官蔡倫為龍亭侯，食邑300戶，獎勵他改進造紙術(shù)的貢獻。她還支持科學家張衡制造渾天儀、地動儀。這是政府導向，鼓勵人們重視生產(chǎn)技術(shù)。

中國古代以農(nóng)立國；但由于生產(chǎn)力所限，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大多望天收。遇有水、旱、蟲、地震等自然災(zāi)害，農(nóng)人往往大批流離失所。凡逢自然災(zāi)害，鄧太后無不下詔減免賦稅，賑災(zāi)救濟，次年春必定發(fā)放種子，而平時則十分重視興修水利。對長安等地人口密集的郡縣，她準許百姓進入皇家園林上林苑、廣成苑，以及皇家獵場墾荒種地。永初二年（公元108年）夏，京師大旱，鄧太后親自到洛陽寺（官舍）審查冤案。有個囚犯被重刑逼供屈打成招，自誣殺人，已瘦弱不堪，見太后親自來審，欲以訴冤，不料見到旁邊的獄吏狠狠地盯著他，便不敢出聲。他剛要離去，卻被鄧太后察覺，呼喚回來重審，發(fā)現(xiàn)該犯確系冤案，不僅立即釋放，還將重刑逼供的洛陽令收監(jiān)。司法公正是社會的最后一道底線。一個社會的穩(wěn)定與否，百姓活得有無怨憤，與司法公正與否密切關(guān)聯(lián)。對此，鄧太后是重視的。就是這次對洛陽司法執(zhí)行的視察，她用了三天時間，共清理出確有死罪的36人，犯罪者80人；發(fā)現(xiàn)其余的人全為證據(jù)不足或屈打成招的，一律釋放出獄。巧的是在鄧太后回宮途中，蒼天像是感悟到了什么，竟下了一場大雨，旱情得以解除。[27]

鄧太后執(zhí)政期間，常有邊境少數(shù)民族的叛亂。她斷然出兵維護國家的統(tǒng)一，恩威并使，保障了邊境地區(qū)的穩(wěn)定。[28]

在鄧太后攝政的16年中，鼎新朝政，提倡節(jié)儉，禁止奢華；重視對皇族王室貴族子弟的教育；削減賦稅，裁汰冗員，興修水利，任用賢能，保證了東漢這一時期的穩(wěn)步發(fā)展?！逗鬂h書》說她“焦心恤患，自強者為國”[29]，也就是她攝政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大漢的長治久安！司馬光稱贊她“自臨朝以來，水旱十載，四夷外侵，盜賊內(nèi)起，每聞民饑，或達旦不寐，躬自減徹”，以救災(zāi)濟民，挽救災(zāi)難，“故天下復(fù)平，歲還豐穰”。[30]這個評價是公正的，符合歷史事實。

注釋：

[1]徐志銳：《周易大傳新注》，齊魯書社1986年版，第522頁。

[2]《尚書·周書·牧誓》，江灝、錢宗武譯注《今古文尚書全譯》，貴州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220頁。

[3]《史記》卷四十九《外戚世家》，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1967頁。

[4]《三國志今注今譯·魏書》卷二《文帝紀》，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1年版，第140 頁。

[5]張董：《西園聞見錄》卷三《閫范·洪武三十年》，杭州古舊書店1984年影印本。

[6][14][16]《資治通鑒》，中華書局1956年版，卷二十二，第744-745頁；卷十二，第410頁；卷十二，第412頁。

[7]《魏書》卷三《太宗紀》，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49頁。

[8][9]《后漢書》，中華書局1965年版，卷九十八《元后列傳》，第4032頁；卷九十七下《孝平王皇后傳》，第4011頁。

[10]《宋史》卷一百一十七《禮志·賓禮二》，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2774頁。

[11][12][13]《史記》卷九《呂太后本紀》，第400頁，第395頁，第396頁。

[15]《漢書》卷九十四上《匈奴傳》，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3754頁。

[17]《漢書》九十四上《匈奴傳》，第3755頁；《資治通鑒》卷十二，第414頁。

[18]《后漢書》卷十《皇后列傳》上、下。

[19][20][21][22][29]《后漢書》卷十上《和熹鄧皇后》，第419頁，第423頁，第422頁，第423頁，第430頁。

[23][24][25]《資治通鑒》卷四十九，第1580頁。

[26]《后漢書》卷十六《鄧、寇列傳》，第617頁。

[27][30]《資治通鑒》卷四十九，第1575頁；卷五十，第1609頁。

[28]參見《資治通鑒》卷四十九、卷五十。

作者：江蘇省工運研究所研究員、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