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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6-15 21:32:26黎戈
思維與智慧·下半月 2023年6期
關鍵詞:井俊二槐樹周作人

黎戈

很希望自己是一棵樹,守靜、向光、安然,敏感的神經(jīng)末梢,觸著流云和微風,竊竊地歡喜。腳下踩著最卑賤的泥,很踏實。還有,每一天都在隱秘成長。想做樹的人比比皆是。

有人以情趣取樹。周作人最喜歡楊樹。楊樹葉大承風,被風輕拂時會淅瀝作響,“白楊多悲聲,蕭蕭愁煞人”,因此很多人厭棄它??墒侵茏魅讼矚g它,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有客夜來,微語唏噓,楊樹葉時作細碎聲響,疑是雨下,推門出戶,別有情趣。我想這還是和心境有關的,焦灼的人比較怕碎聲,更添煩亂吧。他兄弟魯迅偏愛槐樹。槐樹是魯迅小說中高頻出現(xiàn)的敘事道具,他筆下的主人公,從酒樓中、病床上,目光炯炯地,或耿耿地,看著槐樹的葉隙,反芻一些細碎的悲歡?;睒渲θ~繁復,還是很能負荷注意力的。如果沒有槐樹,大概魯迅小說的意境要大打折扣。

有的人,愛把樹附會成某種精神圖騰。豐子愷愛柳樹,因為其他樹都朝天而生,只有柳葉是下垂的。他喜其“謙卑不忘本”。再說他又是畫家,柳樹色彩明艷,姿態(tài)婀娜,很入畫。

比較青春期的樹,是櫻花。四月的櫻花,顏色像初雪。櫻花是巖井俊二電影中常用的抒情道具——正如我們所知,這是一種開起來不留余地的花,生得熱烈,死得壯烈,在日語里,櫻花的寓意就是“殉青春”。而巖井俊二呢,正是個有著“青春期鄉(xiāng)愁”,執(zhí)迷于成長題材的導演。生來老相的是榕樹,樹皮疙瘩溜秋,枝葉上垂髯縷縷,生長期長,成材緩慢,是很韜晦的樹?!伴艠湎隆笔莻€網(wǎng)站的名字,據(jù)說在他們的辦公室里,真的有一棵假樹。哈哈,努力壯大,事業(yè)長青,這個布景是很積極的隱喻和暗示。

很深情的樹是交讓,日本民歌里唱“在樹葉都變紅的時候,我才會忘記你”,這種樹長綠,也就是長情、不變心,可是私心里,我好像還是偏愛會變色的樹,比如銀杏和楓樹。秋來之際,斑斕得層林盡染。比較敏感脆弱的樹,玉蘭,開的時候固然明麗宜人,經(jīng)雨則狼藉滿地,不堪收拾。心境灰頹時看它尤為喪氣。張愛玲說沒見過那么邋遢的花。堅強的樹,是松柏吧,別說是經(jīng)雨,就是經(jīng)霜經(jīng)雪經(jīng)雷擊,它們永遠是青翠挺拔傲然的樣子??墒俏艺嬗憛捤鼈兡歉毕才惑@的泰然,神經(jīng)遲鈍的樹。

樹可以是你的妻子,比如林逋的“梅妻鶴子”。樹也可以是你的孩子,夏多布里昂一生酷愛植樹,他悉心地照料它們,除蟲,施肥,修剪枝葉。他給每棵樹都起了名字和昵稱,把它們當作自己的血脈支流,“死在它們身邊,我就瞑目了”。樹還可以是朋友。《芒果街上的小屋》里那個女孩,最好的朋友就是窗外的四棵瘦樹,她每晚都對它們喃喃述說心事,樹明白她的寂寞,我也明白。她住的地方屬于貧民地帶,所以種的樹,都是市政部門淘汰下來的劣質(zhì)品種,這本書的很多旮旯里,其實都是“處處潛辛酸”的。這個小女孩想:我要向這樹學習,雖然低賤,也要拼命地默默長大,自救救人。這是一棵希望之樹。

一棵獨樂樂的樹,活在自來的幸福里,也不去功利性地苛求什么,靜靜地打磨時光,在細節(jié)里看清生命的肌理,等著時間告訴最后的答案,這是我想在心里種的歡喜樹。

(小雙摘自《私語書》 圖/槿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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