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嵐綺
小區(qū)附近開了家早茶店,孩子放假回來時,帶她去吃了一次。她返校后囑咐我說:“記得也帶爺爺奶奶去那家早茶店吃一次?!蔽艺f“好”。但我爸媽的性格我知道,特意喊他們下館子,肯定要被一口拒絕。我得找個不那么刻意的由頭。
當時,媽媽每個月都要去醫(yī)院復診,我和爸爸都會陪著一起去。我就想,以后陪她復診完就帶他們下一次館子,算是對媽媽按時復診、按時吃藥的鼓勵和嘉獎。
那天早上9點復診結束,早茶店剛好開門。天氣有點兒悶熱,早茶店里還開了空調。爸媽一向怕受涼,我就問大堂經理借來兩條毯子,媽媽披著粉色的,爸爸披著灰色的,他們頓時覺得舒服多了。大油大葷的菜,如今他們已不好消化,小點心品種多、分量少,正適合他們。又點了一壺古樹紅茶,邊吃邊慢慢喝。
炸乳鴿上來了,是媽媽喜歡的菜。媽媽咬一口乳鴿肉,眉開眼笑,爸爸扭頭笑著看她。
爸爸總喜歡提問:“這個點心里面包的是什么餡兒?”“這個造型怎么能做這么好看?”吃到最后,還要追問一句:“這頓飯要多少錢?”
他很想多了解時下的物價水平,了解時興的飯店,了解現(xiàn)在人們的飲食喜好—他愛觀察生活。
第一次吃早茶,兩個人開心滿足,甚至默契地端起小小的茶杯?!白D阍缛湛祻??!卑职窒驄寢屪龀觥案杀钡淖藙?,媽媽笑了,兩只杯子輕輕地碰在一起。
還是帶媽媽去看醫(yī)生。這次是慕名找一位中醫(yī),在老城區(qū),離熱鬧的步行街不遠。
這次,我提前預訂好了飯店,是一家專做素食的私房菜館,藏在臨街的一棟居民樓里。那幾天,爸爸總說他消化不太好,我就想帶他們去嘗一次素食。我請老板根據(jù)人數(shù)自行安排菜品,像是開盲盒,充滿期待。
但到私房菜館前出現(xiàn)了一個小插曲—那位大夫給媽媽開了足足30副中藥,被分裝成30袋,一個超市大收納筐裝著它們,被推到我們面前,我和爸媽毫無心理準備,目瞪口呆。藥房的人見我們沒帶任何口袋,便遞出來一個像是裝化肥用的大尼龍袋。
我是橫抱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大袋子走進素食館小院的。氣質儒雅的老板聞聲從里面走出來,一愣。我猜他一定以為我是上門推銷土特產的。
那天有十幾道菜,每一道都被分裝在三個小碟子內,我們仨一人一份,吃完一道換下一道。食物做得很精致,看是看不出食材本身是什么的,所以每上一道菜我們就小聲熱烈地討論:“這是用什么做的?”味道好熟悉啊,就是想不起來是什么……”
從素食館回去,媽媽就開啟了喝中藥的日子。后來她說:“喝到最后,我真是連裝中藥的碗都不想多看一眼。真的太苦了!”但她還是頓頓不落地堅持下來了。
也許每次看完醫(yī)生,帶她下一次小館子,都能給予她一點兒力量。我這樣想。
再去中醫(yī)那里復診,我們就有經驗了,特意帶了以前搬家時的大編織袋,可以肩背,也可以手提。
那天又取了30副中藥,我從容不迫地背上肩,轉頭對他們說:“今天帶你們去吃茶餐廳。”
茶餐廳生意特別好,要取號排隊。餐廳怕大家等得著急,在等候區(qū)放了一輛粉色冰激凌車,給排隊的客人免費提供冰激凌。
媽媽向來不肯久坐,斜挎著小包四處踱步,在冰激凌車旁饒有興趣地看??戳艘粫海貋硇÷晢栁遥骸拔铱梢猿砸粋€嗎?”
小時候我和哥哥但凡說想吃冰棍兒,以及后來我和哥哥的小孩兒說想吃雪糕時,媽媽和爸爸都會說:“太涼了,會拉肚子的!”但那天,歲月顛倒了,媽媽不怕拉肚子,媽媽變成了小孩兒。
她去排隊,取一個蛋筒,服務員挖了兩個冰激凌球裝進去。她小心地舉著走過來,皺紋笑成花。
那家茶餐廳還有個小心思—上菜之前,每個客人面前的餐盤里都會放一塊小餅干。我慫恿爸爸媽媽掰開他們面前的小餅干,里面藏著一張寫了字的小紙條。
媽媽拆開了,紙條上寫著:“堅持努力,會越來越好?!?/p>
爸爸說:“你看你看,這是叫你繼續(xù)堅持喝藥,身體就會越來越好!”
媽媽這個月做檢查,指標變好了,她特別高興。
爸爸掰開他的小餅干:“你的幸福,就在身邊?!?/p>
媽媽得意地說:“對啊,你看看你旁邊坐的是誰!”
有一天,帶他們吃烤鴨,烤鴨店就在距離爸媽家不遠的新開的商場里。他們之前從未來過,進商場以后,爸爸駐足仰頭,看著無比開闊的中庭,嘖嘖贊嘆。
想起2009年,全家人一起坐火車去北京。在“鳥巢”里,我們舉起那有著祥云圖案的火炬,逐一留影。
那時爸爸還不到70歲,是個精神抖擻的老頭兒。我們坐在雙層巴士的二層,車子開動了,坐在前排的爸爸忽然站起來,回頭對我們大聲說:“去全聚德,我請你們吃北京烤鴨!”
一晃啊,十幾年就過去了。
以前總想,等有空兒了,帶爸爸媽媽出遠門玩。
但這個“有空兒”一直沒能以適合的方式到來—他們身體還好的時候,忙著幫我們帶小孩兒;小孩兒長大以后,我們又忙著在這城市里帶著小孩兒求學、搬家;現(xiàn)在終于有點兒時間了,爸爸卻擺手說:“很多風景,其實在電視里看看就行了?!?/p>
他不愿出門,越來越宅,越來越膽小。夏天,他在床頂安裝了蚊帳,到了冬天也不讓拆下來?!安灰鹆税桑杏X待在里面很安全?!彼f。
在罩在雙人床上的蒙古包式蚊帳下,枕頭旁放著他的舊手電筒、速效救心丸和治療哮喘的噴霧劑。
媽媽、哥哥和我,有時忍不住背后議論爸爸“脾氣怎么越來越怪了啊”。哥哥說:“像是走在下山路上,天越來越黑了。我們不是他,不能體會到他的心情?!?/p>
于是,關于“帶他們出遠門”的設想,如今就變成在離家不遠的小館子,帶他們一起吃一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