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神風風
人的一生中會有無數(shù)個夏天,但總有一個夏天,在逐漸淡去的記憶畫卷里,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對我來說,16歲那年的夏天是最令人難忘的。上半年我還在小縣城里為了自己的未來而努力,下半年我就已置身于繁華的大都市,開始新的生活。
于我而言,16歲的夏天是塵埃落定的夏天,是多年努力終于有了結果,可以拋下重擔、肆意享受的夏天,是整裝待發(fā)、從零開始的夏天。
為此我已經準備了很多年。
記憶里那年的夏天正好,有盛夏的燥熱,也有在聒噪的蟬鳴里吹來的陣陣涼風。和往年的夏天大體上并無什么不同,唯一的區(qū)別就是我沒有了如山的作業(yè),父母再也沒有理由制止我做任何想做的事。
每一天都是好天氣,我再不愿被拘束在家里。我騎著自行車,穿梭在一條條街道上,周圍是呼嘯的車輛,遠處是大片的白云。仿佛只要騎到路的盡頭,就能捉到一朵云彩。
偶爾聽到悠揚的小提琴聲,我便放慢車速,晃悠悠經過。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門口奏響樂曲。羞澀的女孩,隨風而動的裙擺,美妙的樂曲,路過的人就算不想去店里學習樂器,也會為她駐足。
聽完一首曲子,繼續(xù)往前。前面突然出現(xiàn)一個穿白衣服的男孩,他有一雙大長腿,背影頗似我之前在學校有好感的男孩子。
我一路跟隨。等紅綠燈的時候,我在側后方看清了他的臉。不是他。心里有些悵惘,但又輕輕放下。
我再也不會有那么近的機會待在他身邊了,畢竟這是離別的夏天啊。
有時候白天太熱,我就選擇傍晚出門。傍晚的溫度舒適得讓人想變成一只貓,在微風里舒展身體。我經常叼著綠豆冰棒,掛著相機,漫無目的地四處轉悠,尋找著夕陽,拍云,拍過往的車輛,拍夜幕落下后出來散步的人,拍公園里跳舞的大爺大媽,拍這座城市我以前從沒認真注意過的煙火氣。
大抵是已經預感到了自己的離開,我在無意識地重新認識這座城市。然而那時的我只覺得,我再也不會想起這座城市、這個夏天。我太熟悉這里的一切,熟悉到心中再也沒有波動,我已經做好了離開的準備。
想到這座城市,我只會想到晃蕩的樹影、昏昏欲睡的下午、手里油墨飛速消失的筆、一本又一本做不完的習題,一刻也無法停歇,只能告訴自己,堅持,再堅持。
高考完我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明明考之前也不緊張,也沒覺得自己很累,但考完就是有一種翻越了一座大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如釋重負的感覺。我滿心都是山那邊的世界。
我不會懷念這里的夏天。那時我是這樣想的。
后來我去了北方。我再也不用忍受空氣里的燥熱,學校圖書館里有空調,我再也不會汗?jié)褚律?;玻璃隔音效果也很好,我再也不用聽聒噪的蟬鳴。我也不再是那個穿著T恤、短褲,素面朝天出門的女孩。我現(xiàn)在有了很多漂亮的裙子,出門時我會認真搭配,小心翼翼在唇上點一抹嫣紅。只是北方的天空太高,沒有大朵大朵的云,我再也不會生出我能摘下一朵云的錯覺。
失去的只是夏天嗎?還是有別的什么?
我又想起高三下學期,學校按照慣例組織籃球賽,高三的我們自然是無緣參加的,但最后一場比賽是老師們的友誼賽,我們班主任也參與了。這場比賽在晚飯時間進行,一直到晚自習開始都還沒結束。雖然對比賽不太感興趣,但有一個光明正大的翹課的理由,何樂而不為呢?于是我也站在操場邊,看老師們在球場上揮汗如雨。
不經意間抬頭,看到一架飛機劃過上空,我忍不住想,這架飛機是從哪里飛到哪里的呢?或許某一天我要去外地上學,乘坐的就是這架飛機。再或者,可能未來某一天我會和這架飛機上的人相識,我們不會知道這不是我們第一次相遇。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冥冥之中,我往天上看的時候,他或許正好在往地上看。那才是我們的第一次相遇。
球進了——操場上爆發(fā)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校領導在廣播里通知,讓我們盡快回教室上課。大家都往回走,言語之間卻還在興奮地討論著剛才那精彩的制勝一球。
走之前,我又抬頭看了看。那天傍晚的云很溫柔,是淡淡的橙色,風也很清,柔柔地從我面前拂過。
那時候的我并不知道,這個夏天我會記很久很久。